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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开》 (1-10)

—陈麒凌

       1

      她还在想,不知那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忽然电话里母亲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那你也带回来吧,难得凑齐这些人。”
      这话分明是有重量的,卢枫觉得怀里多了些不清爽的酝酿,愈走近廖子筹的办公室,她的步子愈不伶俐了。
      五月的阳光撒在洁白的长廊,小碎金子般地质地,廖子筹的办公室门忽然开了,人还没出来,阳光已溢进去。
      他就这样浴着光出现在她面前,挺拔儒雅,白大褂无尘似雪:“小枫,找我有事吗?”他温柔地望着她。
      卢枫只觉好笑:“你怎知道我找你一定有事?”
      “要不是有事,你什么时候肯亲自上来?”廖子筹看看左右,走近些,轻轻拉住她的手,脸先自红了。
      卢枫只是低头笑,两人不说话,窗外天色真好。
      “对了,你知道吗,人家卢桦终于肯带女孩子回家了。”过了一会儿,卢枫突然说道。
      “哦,是吗,太新鲜了,当年在班里他可是睥睨天下,说什么放眼都是庸脂俗粉,配得上他的女孩还没出世呢!”廖子筹叫道。
      “你也信他,只会胡说八道。”
      “你得承认,你哥哥人才出众,品位脱俗,眼光自然不差。不对,是你们卢家兄妹人才出众,品位脱俗,眼光更是好得不得了。”
      “顺便也把自己夸上了啊。”卢枫羞他。
      “那也得你先看上我才行啊。”廖子筹紧握一下她的手。
      楼梯那头有人踢踢踏踏地下楼,好似边走边说着话。卢枫把手拿开,掉过话头:“我这人一向不多事,倒是这次动了好奇,真想看看他的眼光,明晚上我哥带她回来吃饭。”她看看廖子筹,他只是微笑着无语。
      “你就不想看看吗?”她追问了一句。
      廖子筹笑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让我和你一起回家吃饭?”
      卢枫抿嘴道:“天下哪有白吃的饭,我妈生日,你掂量着办。”
      廖子筹呼道:“你的意思是不是正式拜见丈母娘?”
      卢枫只笑着,一边转身一边摇头:“你看卢桦交的这些朋友,都跟他学坏了,一个个油嘴滑舌,胡说八道。”
      廖子筹看着她脚步轻盈地逃开,宽白袍里身影娉婷,她刚才站过的地方亮堂堂的全是光,他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走回去。

2

      一早请了病假,就是想着早些到,可紧赶慢赶,还是迟了。
      下了出租车,卢枫简直是拉着廖子筹在狂奔,到了卢家大门前,她反而站定了。
      “我们快进去吧,是不是没带钥匙?”廖子筹问。
      卢枫看他一眼,笑着缓口气:“这样气喘吁吁地上去,不是讨骂吗,我妈最恨人家风风火火的没教养。”
      “都是我,不会买礼物,带累你跑这一下午。”廖子筹抱歉。
      卢枫笑看他:“是我不好,派上个这样难伺候的妈,今天要难为你了。”
      进了大门,穿过草坪,小楼回廊侧有一雪亮镜子,卢枫上前整整衣发,回头上下打量廖子筹,轻轻理理他的衣领,好声道:“好了,上去吧。”
      廖子筹跟着她走上楼梯,四面观望,房子有些年月了,看上去并不奢华,它的讲究在骨子里,沉幽幽的红檀香地板,吴昌硕的梅兰写意,小地毯锦缎边上的暗金水线,不动声色的雍容。
      他知道卢家父母曾掌重权,又是世家,至少在本省是有些名头的,他和卢家兄妹多年交情,却也是第一次登门。
      天色应该还早,但是楼里已亮起了壁灯,四下的窗一例都拉上厚重的帘,有些压人,客厅近在咫尺,然而说话的人声喁喁,有谁喝茶掀开杯盖,一霎清脆的陶瓷声即逝,这静肃让人屏息。
      廖子筹突然记起中学时一次,卢桦和几个同学去他家吃饭,阁楼上是他的小房间,踩在地板上吱吱呀呀。那天卢桦在阁楼上跑来跑去,乐得不行。每走一圈,他便瞪大眼严肃地问:“会不会骂?会不会骂?”
      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这样问。
      卢枫轻扯他衣袖,先轻声叫道:“妈,二舅,二舅妈,三姨,三姨丈,哥,对不起,我们迟了。”
      他也恭敬问好。
      坐下来才看清卢妈妈,她的保养不错,妆容精致,但眼里稍冷的神色,两条向下的法令纹让她有些暮气,和这屋子倒是一样气氛。
      她周围落座着的亲戚,也凝肃而矜持,现在这些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有些不安,侧眼却见卢桦那厮,挤着眼睛偷做怪脸。
      “爸爸还没到吗?”卢枫问。
      “他什么时候准时过?”卢妈妈淡淡的。
      “哥哥不是说带朋友回来?”卢枫转开话题。
      “啊,她在后面阳台看山茶。”卢桦说,“山茶花开得正好。”
       卢妈妈悠悠道:“我们从小就教小枫,不许她在人家家里做客的时候乱逛,没个教养。”
       卢枫起身:“我去陪陪她吧。”
       她穿过饭厅,桌上已经上了冷菜,杯盘光盏盏。走廊几个回转,就见大阳台的门开着,五月,花草正是绿得葱茏,月季花细甜的香慢慢地蹭到鼻子边上,惹你心软。
       她定睛,望见花丛里那女子的背影。

3

      那是卢枫第一次见苏铁。
      一个非常绰约的女子,看身影,短发漆黑,深玫瑰红短外套,亮银紧身长裤,大盆的翠绿掩映着,她就是一株盛开的山茶。
      不忍叫她,悄悄站在人后又嫌鬼祟,卢枫正踌躇着,那女子回过头来。
      这下两人都轻轻叫了一声。
      她果真美丽,尤其是双眼,黑是黑,白是白,如刚沥过凉井水,清冽冽地透着水汽。
      然而卢枫的惊诧不在此,那女子正手擒一只白切大鸡翅,手指亮着点点油光,吃得香甜。
      “你一定是卢枫!”女子喜道,“你长得真美!”
      卢枫控制自己的眼睛,不去留意那只咬了一半的大鸡翅。
      “你是哥哥带来的朋友吧,真抱歉,我还不知怎样称呼。”
      “叫我苏铁啊!”女子还在目不转睛地看她,那是六岁孩童的眼睛,直刷刷的,没有遮拦,“你长得比我好看啊,不过我的腿可比你长!”她心机全无,开怀一笑,瞬间繁花盛开,天地辉煌。
      卢枫礼貌地笑笑,把眼睛转到花儿上,半天才应道:“没想到一晚上山茶全开了,你在这儿赏花啊。”
      “本来是看花的,谁知越看肚子越饿,实在是受不了,就去饭厅弄了块鸡翅,呵呵呵。”苏铁爽快道,“你不介意我把它吃干净吧。”
      卢枫强笑道:“当然不会,你随意。”
      “要不要我也给你弄一只来,一起吃比较香。”她热情地提议。
      卢枫忙摇头:“不用了,我不饿。”
      “我喜欢你们家,吃好住好花儿好,人也好。”她边吃边真心地赞美。
      卢枫心想这真是个新鲜又直白的理由,她待人接物一贯得体大方,眼下面对一根肠子的苏铁却犯了迟疑,不知该怎么说话了。
      好在苏铁没空说话,她吃罢鸡翅要洗手。卢枫才把她带进卢桦的房间,就听见楼下的汽车声,是爸爸到了。
      卢家父母分居多年,聚少离多,一家子凑齐了吃个饭倒好像动如参商。
      卢枫轻叹一声,却见卢桦一路寻来,满脸期冀地望向妹妹:“小枫,你看见苏铁了?”
      “你在房间洗手。”
      “怎么样?”
      “当是世间少有。”
      “那当然。”卢桦笑。
      “不过我要告诉你,她刚吃了妈的那只比翼双飞的大鸡翅。”卢枫意味深长地看他。
      “她一定是饿坏了。”卢桦有点尴尬。
      苏铁开门一见卢桦,天真妩媚地仰头笑了,她两手还湿,却跳上来轻拍他脸:“毛驴,我喜欢你家这床,比我们小窝那张舒服多了!”
      卢枫不动声色地走开了。

4

      后来,廖子筹想,当时满座人能笑出来的,也许只有他一个吧。
      卢家父母自然是面子不快的,他们兄妹也必诚惶诚恐,那些亲戚们要笑,恐怕也等回家偷着乐。
      晚饭草草结束,卢妈妈推说身体不适,大家乐得旋作鸟兽散。告别的时候,卢妈妈没搭他话,不知是因为没听见,还是在怀恨他那声响亮的笑。
      看着卢枫为难,他是有些后悔的,但是假如再来一次,他也难保自己不笑出声来。那样正大庄严的饭局,那样独一无二的苏铁,他甚至怀疑,卢桦是不是要报复童年的教管和压抑,特意找了这么一个活宝,要活活气死他妈。
      其实他是一忍再忍了。
      那卢桦介绍爸爸给他们认识,苏铁真心感叹道:“哎呦叔叔,你和阿姨真的很像啊,就像姐弟俩!”
      当大家斟酌着客气着安静喝汤时,苏铁忽然来了一句:“看大家都饿急了,光顾着拼命吃连话都顾不上说了。”
      三姨赞卢爸头发黑亮,苏铁也赞:“黑得就像真的一样。”
      二舅妈夸卢家的窗帘质料高贵时,苏铁按捺不住兴奋地说:“我也喜欢这窗帘,好够气氛啊,拉上它好像是一群魔鬼在古堡里密谋!”
      苏铁祝酒,满怀诚恳亲切地站起来说:“亲爱的毛驴妈妈毛驴爸爸!”
      当卢妈妈夹了一只鸡翅给卢爸爸,支着筷子上下翻找另外那只,因为每年生日他们都要各吃一翅,以喻示“比翼双飞”。这时苏铁老老实实地说句:“阿姨你不用找了,那只鸡翅在我肚子里和叔叔比翼双飞呢。”
      给生日蛋糕插蜡烛时,二舅妈说卢妈妈虽然是五十三岁的生日,但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只插三支就够了,冷不防苏铁说:“我们上次去庙里拜神也是插三支的。”
      这时廖子筹再也忍不住了,噗哧一声大笑出来了,惊天动地。
      整晚都是苏铁唱主角,只那一会儿,众人的目光总算各有心事地照他一照。
      那晚回去,转车到家洗澡更衣打电话安抚卢枫,辗转至凌晨两点,躺在床上他还不困。
      他想,亏得今天笑出来了,要不就可憋坏了,觉得心情特别舒畅。
      次日中午和卢枫一起吃饭,仍是不禁问道:“那个苏铁,果真是无父无母吗?”
      卢枫笑笑,不答。
      “她一般帮什么杂志拍广告?”
      “不清楚。”
      “一个女孩子,两个大箱子,东南西北地走,也不容易啊。”
      “嗯。”
      “胆子也够大了。”
      “子筹,我们整顿饭都在说苏铁——”卢枫停下,平静地望着他。
       廖子筹无来由一丝慌乱,忙道:“我承认我小市民情趣,好奇,八卦,对不起。”
      “我妈说,我哥可以和世界上任何一个女人结婚。”卢枫叹了口气,“除了苏铁。”

5

      卢桦想,这话无论如何也不能叫苏铁知道。

      跟妈妈吵架是一件很伤的事,那些重话砸伤她也砸伤自己,虽然门摔得气势十足,但他的心没下楼就软了。

      妈妈曾说她的生命几乎无痛,如果没有爸爸的背叛,现在好了,再加上他。

      开着车子在城里乱转,道路无章如心事,塞车,期期艾艾地行进,他躁得按了一连串的喇叭。

      总算出了郊外,视野顿时铺开,稻田碧绿,云际低垂,凉风自窗外急涌来,他张口呼吸,泪水几乎坠下。

      他不能没有她,绝对不能。

      虚活二十八年,她之前,他从不知道一个人可以给自己这样的富足快活。

      想起他们的开始,苏铁追他。

      他去青岛参加公司品牌的发布会,之后大家赶一场冷餐会。那天下着雨,工作人员和广告模特都急着挤上大巴,苏铁也是那些模特中的一个,就是在挤的时候吧,她的三寸鞋跟挤断了。

      当时她的样子真可怜,化了浓妆,看不出本来的清丽,蹲在人群外,徒劳地摆弄着鞋跟,低着脑袋,想不出主意,也不懂得避一避,雨就要把她打湿了。

      他纯粹是看不下去,跳下商务车,连把伞也没打,冲过去就说,语气还很重:“谁让你穿这么高的鞋,干脆都弄断吧,省得你崴了脚!”于是他真的将另外那只鞋跟一把扭断,力气真大,他曾是省际大学生网球公开赛的冠军,那可不是盖的。

      然后,他又跑回车里去,连看都没看清她,也不关心她是谁。

      准备回来那天,把车停在酒店门口,打开后备厢放行李,回身却见副座上不知何时已端坐一红衣女子,他半是诧异半是恼火,拉开车门叫:“你干吗的,搭错车了吧?”

      “你又不是毛驴,干吗大声乱叫?”她双眸闪闪,回头一笑,仿佛身际千树万树的花开。

       那以后她就一直叫他毛驴,毛驴,天,从前谁胆敢给他卢桦取绰号,那是活得不耐烦了。但是对她,就连“毛驴”,他也认了。

     “弄断人家的鞋跟,你以为就不用赔了?”她嗔着白他一眼。

      他浑身一软,霎时没了脾气,不只因为她的美丽,人间脂粉他从来见得不少,她的那种,是很高很高山上的一片茶,在春天早晨的露水里凉凉地苏醒。

      是的,从此以后对着她,他总是没脾气,他的狂傲暴躁不耐烦化得烟消云散,眼底心底除了温柔,还是温柔,比云朵还云朵比棉花还棉花的温柔。

      “那两只箱子是我的,你去给我放上来!”她的声音脆如银铃。

      “哦。”他迷迷糊糊,扛着那两只一红一蓝的箱子照做。

       直到把车子开出五六公里,他才想起问:“你去哪里?”

     “跟着你啊!”

      “我回粟城。”

      “那我也是去粟城。”

      “我要先去江海见个客户。”

      “那我就跟你先去江海啊。”

      “你到粟城哪里?”

      “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啊?”

      “这你都不懂啊,我要跟着你!”她偏过秀丽的头,两颗眼睛忽闪闪地看他,“我爱上你了。”

        他大吃一惊,忙把车在路边停下,心头杂乱激越,脱口而出的竟是:“你是说真的?”

     “真的!”她回答得相当干脆。

      “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苏铁啊!”

        她的神态那么乖纯,目光却又那么灵动,像是大森里里跑出来的一头小动物,稚拙又勇敢,那么放心地跟你走,天地间只信你爱你一人。

        那就是他的苏铁,得之偶然,又如上天所赐,赐予他的至宝。

         既然天给了,他不许人夺,管他谁。

6

      傍晚回来的时候,下了雨。
      卢桦在公司附近租了套房子,那是他和苏铁温暖的小窝。
      他朝物业借了把伞,小跑着穿过花园,进门发觉鞋已经湿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得窗外的雨声。他脱了鞋,光着脚就进去找苏铁,却见她打着把伞,半个身子俯在阳台上往下看。
      “傻孩子,看什么呢?”他温柔地责怪着,“后背都湿了。”
      “毛驴你回来啦!我怎么没看见你啊!”苏铁欢喜地扔掉雨伞,上来抱他,也不管水珠溅了这一地。
      “要是知道你趴在那里看我,我就不打伞了。”卢桦紧紧地拥着她,好像怕谁抢了似的。
      “饿了吧,给你留了好东西!”苏铁忽然叫道,跑到厨房,两手宝贝似的捧着什么出来。
      “什么好东西?”
      “五彩薯,据说是一种有五样颜色的番薯,特别好吃,小孙从乡下带回来的,每人只分一个。”她小心翼翼地揭开一块番薯皮。
      “那你就吃了嘛!”

      “好东西当然要和你一块儿吃,我馋了一天,闻了好几次,拼命忍住了!”苏铁邀功地笑着,“来吧,我们去阳台上坐,一边喝茶一边吃,还可以一边听雨。”
      卢桦笑:“番薯和雨丝,这种情调真不寻常。”
      “什么情调,这就是我们的晚饭了。”苏铁振振有词道,“我想城市人每过些日子就该清一下肠胃,吃些粗粮,多喝水啊,对身体好嘛。”
      卢桦去捏她的鼻子:“少玩花招,定是你今天不想煮饭!”
      苏铁吐吐舌头,还自强辩:“自从去你们家吃过好的,我就变得又馋又懒了,你问问你妈什么时候再叫我们回去吃啊!”
      卢桦笑笑,轻轻搂过她的肩:“行了,想吃好的,我带你出去就是。”
      “好啊,叫上你妹妹还有那个男的,我就喜欢热热闹闹的!”苏铁欢叫。
      “小枫的男朋友,也是我哥们儿,廖子筹。”
      “对对,也是一对漂亮人儿!”苏铁想想又问,“你觉得是他俩帅还是我俩帅?”
        卢桦想也不想道:“当然是我俩。”

7

      卢枫回家看妈妈,小阿姨说她病了,一整天都没下过楼。

      卢枫轻手轻脚地来到卧室前,轻轻地敲敲门,妈妈在里面泱泱地应了声:“谁啊?”

      推门进来,见妈妈向里侧卧,她近年瘦小了许多,躺在那里,如孩童般柔弱。

      “妈,你怎样了?”卢枫问。

      妈妈回过头,面带失望:“是你,我还以为是你爸。”

      “爸爸说过来吗?”

      “说是会来看看嘛。”妈妈拥被坐起,卢枫这才看清,她虽是病中,却也是淡淡化了些妆,头发似是才梳过,睡的姿势该是很小心,才可以这样一丝不苟。

      “我这件睡衣不俗气吧。”妈妈问,“上次在法国买的,一直没穿,你爸没见过的。”

      “挺好的。”卢枫拿起床头柜上的药瓶看着,“妈,你的血压又高了——”

      “好啊,你们再来气我一轮才好,不如把我血管气炸。”

      “你还生哥哥的气吗,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气头上的话怎可以算数?”

      “你别提他,不只他,你们一个个都是!”妈妈又动了气,“从前我还以为,什么都靠不住,至少还有自己的骨肉靠得住,现在才知道,这世界,真的是什么都靠不住!多孝顺的孩子,都怕妈妈生日太顺当了不是,一个带回来捣蛋,一个带回来笑场,瞧这热闹的——”

      “妈,其实子筹的人不是你想的那样。”卢枫忍不住辩道。

      “总之不是个有教养的。”

      “其实子筹一直想来向您道歉,但是又怕您见怪。”

        妈妈哼了一声,“你走吧,我累了。”她躺下,翻过身去,被子一卷,后背有一块没盖住。

        卢枫想帮她掖好被角,手抬到半路,听得妈妈催:“还不走?”

        只好把手收回来,低声叮嘱两句,轻轻带上门出来。

        小阿姨上前说爸爸突然有事来不了,要不要现在告诉妈妈。

        卢枫沉吟了会儿:“你让她先睡一会儿吧,别那么快告诉她。”

        出门来正想给廖子筹电话,他却恰恰打来,语气如常温文:“卢桦说请吃海鲜,你在哪里,我来接你。”

 

 

8

      两人刚进餐厅,已经听到苏铁高叫:“小枫,这儿,这儿!”

      旁座顾客一时纷纷瞩目,廖子筹低声对卢枫道:“还好,她没叫你毛驴妹妹。”

      今天苏铁穿了件墨绿色的衫子,耳朵上却打了两颗黑色耳钉,整个人愈发白皙新鲜。

      她仍是一连气地说:“看你们两个走过来真是帅,不过毛驴说了,我俩更帅。”

      卢桦忙敷衍过去:“点菜点菜,等会儿人多了,上菜就老慢了!”

      廖子筹不看菜单,笑道:“小枫帮我点,她知道我吃什么的。”

      卢枫笑看他一眼:“你可别太信任我才好,当心我害你一把。”

      廖子筹也笑:“你要想害,即使是毒药我也照吞。”

      卢枫佯看菜单:“那我就点毒药红烧鳗鱼可好?”

      苏铁道:“你们两个说话真有意思,要人想一想才懂。”

      卢桦哈哈笑着:“他们两个老夫老妻,说话都藏着掖着的。”

      苏铁问:“有多老啊?”

      卢桦道:“从廖子筹暗恋算起,总有十年八年吧,这小子坦白过,人家是为了追我妹妹,才有预谋有步骤地先接近我。”

      卢枫抿着嘴笑:“你还敢说,这样居心叵测的朋友,你也敢要。”

      苏铁接道:“毛驴,你就是人家过了河拆掉的那根木头吧。”

      卢桦大乐:“苏铁,你也跟我学聪明了,瞧这话多有水平!”

      廖子筹只好在一边作无奈摇头状。

      大家一路谈笑融融,过会菜来了,苏铁点的豉汁鲍鱼,掀了笼盖,腾腾的香气绕上来,她眯着眼,把整张脸陷进去:“真香呀——”

      卢桦摸摸她头,疼爱地说:“吃吧,要是吃好,咱们再点。”

      廖子筹打趣:“我从来不知道卢桦同学也会对女孩子这样温柔。”

      卢桦不争辩,只呵呵一笑:“放过我吧,说说你们打算去哪度假,上次在我家才说了开头。”

      廖子筹看看卢枫:“我都是听小枫的。”

      卢枫道:“我们还没确定,只一周,不能去得太远,近的又不甘心,这么难得的一次假。”

      这时苏铁插话:“哎,毛驴,我们上次去的那个海边度假村不错啊,海鲜很好吃很好吃,海水很蓝很蓝,最好玩的是别墅里边有温泉,两个人可以裸泳,那儿的大床是圆形的,怎么滚都不会掉下来,天花板上还有镜子,你们——”

      “好了好了。”卢桦忙一脸窘相地打断她,“快把鲍鱼吃了吧,待会儿冷了就不好吃了。”

      这时他电话响,卢桦看看:“是老杜,估计新公司的牌照拿下来了。”他拿了手机走到茶水间听电话。

      卢枫等了会儿,也抱歉地起身:“我失陪一会儿。”

      这时苏铁吃了小半个鲍鱼,心满意足地停下来擦嘴:“味道太好了,可惜我只能吃这么多。”

      廖子筹不解:“为什么?”

      “就因为它太好吃了啊。”

      “哦?”

      “太好的东西,尝一点恰恰好,就能老是回味老是回味,就永远是最美的东西。”

      “我不太明白。”廖子筹笑着。

      “就好像是看戏,看到最精彩的时候,你要舍得马上出来,那这部戏啊,就永远是最精彩的戏;就像是看花,花儿开得最盛的时候,你要舍得马上离开,那你心里就永远留着那花儿最美的样子。”苏铁认真地说,让人第一次觉得她也许并不清浅,但是看她的眼睛,分明又那么清澈。

      “这话有点深。”廖子筹道。

      “不深,我哪里会说深的话,鲍鱼好吃,第一口最美,要是吃到饱吃到腻味,那世界上就没有这么好吃的鲍鱼了,那还有什么想头,不好玩了,不惊喜了,也不稀罕了,就是这个意思。”苏铁用筷子碰碰剩下的鲍鱼,还有点不甘,“但是就这么不吃了,还真要狠狠心肠。”

      廖子筹想这歪理有点意思,却又听到苏铁自顾说下去:“我真佩服你和毛驴妹妹,十年八年啊,以后还要几十年吧,就这么天天在一起,一辈子在一起——”

      “难道相爱的人不是要永远在一起吗?”

      “永远在一起干吗啊!”苏铁瞪圆眼睛惊叫,“什么美好的感觉都没有了,我每次恋爱不超过三个月,三个月恰恰好,就像第一口鲍鱼,多鲜啊,就像花儿开到最盛,多美啊,最好的时刻走掉,省得看它一点点变坏。”

      廖子筹暗暗抽了一口冷气。

      那边卢枫等卢桦打完电话,上前道:“哥,你知道妈病了吗?”

      卢桦深吸口气:“小阿姨给我打电话了。”

      “那你不回去看看,你也知道,妈妈多生你的气。”

      “回去更糟,还不是要吵,那不更是气死她。”

      “妈妈也难,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就不难吗,小枫,你哥三十岁了从没试过这么快活!为什么不让我快活下去?”

      “以后呢,总要面对的吧。”

      “ 管他以后将来几百万年,除了苏铁,全世界的女人我都不要!”卢桦低沉地吼道。

         卢枫无语。

 

9

      晚饭散后,廖子筹送卢枫回宿舍,家和医院离得远,为了值夜班方便,卢枫一直住在医院的单身宿舍。

      时间还早,卢枫便煮了咖啡,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大白瓜灯,风掀着窗帘,让人惬意的初夏夜。

      卢枫按着廖子筹的口味调了杯咖啡,奶和糖的比例都恰倒好处,不必子筹开口。他们在一起,很多时间他都不必开口,她那么善解人意,他还没想到,她已经做到了。

      “子筹,我今天回家看妈妈。”卢枫在他旁边坐下。

      廖子筹正寻思着苏铁方才的那席话,只随便应一句。

      “我妈妈心里有芥蒂的,她为人是太讲究了,但总是我妈,我们小辈让她几分也是应该。”

      “卢桦和苏铁在一起有三个月没有?”廖子筹突然问道。

      卢枫不悦:“我不习惯在背后议论别人的事情,也不关心。”

      廖子筹连忙坐起:“对不起,我只是偶尔想到,因为今天苏铁说——”

      “我不是说了,我不关心别人的事。”

      “那好吧,对不起,其实我刚才有听你说,你说你妈妈怎么了。”

      “我妈妈对你有误会,你也是知道吧。”

      “我不是向你道歉了吗?”

      “但是你还没向妈妈道歉。”

      “其实至于吗,我只是笑了一声,那情景正常人都会笑出声。”

      卢枫不说了,她一委屈就沉默,这招远胜于大吵大闹。

      果然廖子筹赔笑了:“好了,好了,你要是真让我去,我还能不去吗?”

      卢枫心一酸,这是什么语气,难道他不知道妈妈对她的重要,对他们将来的重要吗,就当是为了她,受点气又怎样,这点小事都不爽快,还奢望他将来如何如何?

      她低着脖颈转着杯里的小茶匙:“要是这么勉强,就算了。”

      廖子筹软下来:“好了,别生气了,你说什么时候去?”

      “明晚吧。”她不动声色。

      廖子筹挨近来,唇边几乎触到她柔软的耳垂:“小枫,苏铁说的那个度假村,我们何不去体验一下?”

      见她眉头微蹙,面色莹白,他心里一动,正想深深吻下,不料卢枫突然站起,他扑了个空,又羞又恼。

      “子筹,我以为爱是尊重,是等待,正因为尊重,所以我等待。”卢枫平静地望他,仿佛来自人间烟火之外。

      “好的,我尊重,我等待。”廖子筹站起来,笑笑:“你早些休息吧,明天上午好像你还有一台手术,我也累了。”

        他打了个哈欠,懒懒地抓起地柜上的钥匙,径直开门出去。

       卢枫觉得有些不安,平常廖子筹回去,总要轻轻抱她一下,是仪式,也是惯例,但今天没有。

       或许真是累了,她想。

       收拾桌上的杯子,他那杯咖啡,才喝了一口,仍微微地温着。

       她把那杯咖啡握在手里,怅坐在椅子上不知想什么,直到它变凉。

 

 

10

      苏铁早醒了,谁家的婴儿车一大早就推出散步,简单的音乐一遍遍响。

      她不动,舍不得动,卢桦怎么睡的,不知何时把头蜷在她胸前,像个宝宝,又像只小熊,还像只小猪,最像头毛驴,那也是头漂亮的毛驴,她忍住笑一眨不眨地看他。

      他的气味很好闻,暖暖的干干爽爽的,她想到秋天的桉树林,笔直光滑的树干,哗啦哗啦的叶子,清清的香气。

      多好,多好的光景,她深深地叹息着,心里马上一个声音喊,够了,足够了,该起来了。然而还是不忍,不舍,不甘,她低下眼帘,一寸寸地贪着这刻的美好。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一道金色的水流闪闪跨过他们的身体,她被吸引了,抬起手,下意识地去摸。

      卢桦一只眼睛半睁,偷看苏铁一眼,又紧紧闭上。

      苏铁玩够了阳光的把戏,又轻轻地去搔他的胡碴,她一直觉得男人的胡碴最性感可爱,短短密密傻傻地扎手,像个神气的小灌木林,像刚刚收割的麦田,还像把又短又硬的小鞋刷。这时卢桦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对了,就是那儿,痒。”

      苏铁一巴掌打在他的屁股上:“毛驴,你那么大的一个脑袋,顶得我动也不敢动!”

      “别动,这样多好。”卢桦笑着一把搂过她,“一刻千金,千金我也不换。”

      苏铁急了:“可我都快让尿憋死了!”

      她光着脚一溜烟跑去洗手间,卢桦在后面大笑。

      “我都不愿意上班了。”卢桦打了一半领带,又跑过来赖在苏铁身边。

      “那你就别去了呗!”苏铁说。

      “我想天天,不,每一刻每一分每三百六十分之一秒都看到你,晚上觉也舍不得睡,要不眼睛撑开看你。”

      “好啊!”苏铁笑,“要是眼睛实在睁不开,我就拿两根小牙签给你撑开。”

      “牙签太疼了,胶水就可以了。”

      “那得要用万能胶才行。”

       卢桦忍不住又去吻她:“真的不想上班了。”

      “那你就去上一会儿,然后说肚子疼跑回来。”

      “也不能天天肚子疼啊。”

      “那你就把我变成个小芭比娃娃,装在西装口袋里,你开会,我在里面给你挠痒痒。”

      “然后没人的时候再把你变大。”

      “记得变高就好,可不要变得太胖。”

         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句地胡说八道闹着玩,而此时,时钟静静地绕行,光线静静地穿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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