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开》(11-20)
11
卢枫只得一个人去见妈妈。
临到下午六点廖子筹才发来短信说,临时有个急诊,实在是推不掉,不能跟她回去。当班医生有急诊很正常,但她记得,这星期子筹都是值下半夜班,这刻他该在宿舍睡觉。
她不愿自己成为一个诸多猜疑的人,但是这郁郁却堆积在心里,又少不了在妈妈面前强笑着帮他打圆场。
妈妈今天心情却不错,亲自拿了剪刀在阳台上剪枝,繁枝琐叶纷纷落地,阳台上渐渐光亮了起来。
她淡淡说了句:“忙就忙嘛,当医生都是这样,没天没地的,要不是当年你哭着去求你爸爸,我说什么都不同意你考医学院,现在好了,还找个比你更忙的。”
卢枫只好温婉一笑。
“见着你哥了吗?”妈妈装作随意问。
“都有好几天不见了。”卢枫小心地说,“他最近都在忙新公司注册的事。”
“见到那个女人了吗?”
“嗯.”
“哼!”妈妈剪刀一响,落下一朵饱满的山茶。
“其实苏铁心地是不坏的,礼仪上的东西可以调教——”卢枫壮着胆子说,“而且哥哥确实喜欢她。”
妈妈不响,剪刀咔嚓咔嚓,新鲜叶子截断的绿腥味儿,带着点杀气。
“你们都以为妈是个心胸狭窄装模作样的人是吧。”妈妈突然冷笑道,“可巧了,你爸也是这么帮她说话。”
卢枫不敢吱声。
“将来你当了妈就会知道,天下有没有和自己孩子幸福作对的父母!”妈妈累了,她放下剪子,一绺乱发颓然拂下,这使她看上去有些憔悴。
“那女人不是安分过日子的人啊,我一看就知道。”她微微喘着气,“你哥又那么死心眼——”
“他总有一天会知道痛的,我能做的,就是让他短痛。”妈妈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卢枫端过的热茶,微微啜了一口,“有空你不妨告诉他,他户口上那几百万,我给冻住了。”
“妈,你明知哥哥要和人开公司,那是启动金!”卢枫惊叫。
“人生有时候要学会取舍,尤其是一个男人。”妈妈面无表情。
12
苏铁送卢桦上了班,依依地回屋来。
卢桦换下的睡衣扔在床上,她痴抱在怀里把脸深深贴上去。
一腔热爱无处遣,她把卢桦的衣服一件件找出来熨烫,那些衬衣西裤本来在洗衣店就烫好了的,她却想,自己亲自熨一次,用带着爱的手,就能把爱也熨进去。
她不是个会干活儿的人,忙了一身大汗,中午也不吃不睡,笨手笨脚地好不容易完工。
站在柜子边上,把衣服一件件地挂好,她忽然有点感喟,毛驴啊,我的爱都在你的衣服里头,你穿着这些衣服,就是穿着我的爱了,记着吗?
似乎有点伤别的味道啊,她随即一笑,不想那么多。
卢桦回来时,苏铁正两手举着衣服架子挂衣服。
他上来给她一个大大的熊抱,不管她手里高举着的衣服像翅膀:“苏铁,知道今天什么日子?”
“烫衣服日!”
“你给我烫衣服了?你不是说你从来不给男人烫衣服吗?”
“不知怎么就情愿给你烫了。”
“苏铁,今天是我们相识一百天,记得吗?”卢桦眼里尽是温存,“我有礼物给你。”
他兴奋地拉开皮包,从里面拿出一份楼盘的样板房图纸铺在小桌上。
苏铁有些分心,一百天了,已是三个多月了啊。
“快来,看我们的新房子!”卢桦一把拉她过来。
“本来想和你一起看过再下订的,但这房子太好我怕人家抢了。”卢桦兴致勃勃,“原来的买主是我一个客户,刚装修好就要移民,急着转让,你看这是空中花园,你不是说过最喜欢看花儿的?这是朝南的阳台,可以看到十万里碧波湖!”
“不错啊!挺好!”苏铁赞了句,却问,“可是,何必要买新房子?”
“当然要买新房子!”卢桦愉快地大叫,“没有新房子怎么娶你?”
苏铁犹豫了一下,没出声。
卢桦以为她在专心听,更满眼憧憬地说:“从此我们天天在一起,我赚钱,你烫衣服,我煮茶,你浇花,生他几个吵吵闹闹的小孩,永远永远也不分开,好不好?”
半晌不见苏铁回应,卢桦故意沉下脸道:“不许你说不好,知道吗?”
苏铁笑一笑说:“我哪里有说不好啊!”
“看看,干活儿干累了吧,无精打采的。”卢桦注意到她的脸色。
“我今天中午没吃也没睡。”苏铁顺势说道。
“那我叫个外卖上来,你先睡一会儿,我去把房子的首期办了。”卢桦想想又回过头,佯作威严状,“不许你说不好啊!”
苏铁笑了,静静的。
13
廖子筹那晚倒是真有个急诊手术,一直做到晚上十一点,腰都伸不直了。
不过他得承认,其实那个手术他可以不去的,冯主任本来没叫他顶,是他自己争着说有空。就是不大想跟卢枫回家。
那个家和家长,是低气压,憋得人凭空矮掉,憋得人透不过气。
认识他们的人都说,廖医生前途无量,未来岳父岳母的威望和能量在那儿摆着,他不想上位都难。
还有人说他处心积虑,目光长远,得了佳人又赚了资本,坐直升机般少奋斗几十年。
不知卢枫会不会这样想,如果连她都不懂他的心,那就——
她可知道,他只想爱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何时开始,回头看,过往的记忆像一场大雾。
初三那年,春天,小雨迷蒙,十二岁的卢枫给哥哥送伞。
正上着课,他的座位临着后门,一直听得专心,却不知为何突然转了下头,而她恰一身白裙翩然而至,雅致洁白,落落大方。
教室很静,他怔望着她,不晓得说话。
她怕惊动别人,掏笔在掌上写了“卢桦”,张开手让他看见,然后递过一把折叠伞。
他接过,点头,郑重如受千金。然后她嫣然一笑,飘飘离去。
几乎没有人注意这幕,他握着伞心跳如鹿撞,待下课将伞转交给卢桦。一句“有个白裙子的女孩送伞给你”说出来时脸竟有些微热,他想,他紧张什么。
“那是我妹,都说小雨不用打伞,偏要送来!”卢桦没好气,他那时典型的大少爷脾气,为这个,廖子筹从来不愿多和他说话,省得落个巴结的名声,他家境虽普通,却不肯输了骨气。
而那天起,廖子筹不管这些了,他主动要求参加卢桦的足球队,一起做竞赛题,请他来家里吃饭,他积极甚至有些殷勤地忙这一切,只想常常打探她的消息;他五点半起床跑过半个城市,装作经过她上学的地方,等着和她打个招呼,再一路急跑着去上学。
的确是处心积虑。
他爱她多久,这条路走了多久,而如今仍在走,即使是现在,他也常常起疑他们是否真的已经走到一起,她高贵庄重,他有时敬她如神,隔着烟火似的远。
她亦鲜少表白,想想这么多年,她似乎从未说过爱他,只是默认,颔首,亦步亦趋,唱和有致。如果心意互通,话自然是多余的,可是有时没了那句,又始终好像少了份确认。
不过是在花园里等她吃午饭,几步间已经思量了这么一大片,廖子筹哑然失笑。
“子筹——”抬眼间卢枫已经来到眼前,她的步子有些焦急,声音却尽力控制得低柔,“陪我回家好吗。家里出了点事儿。”
廖子筹忙叫了出租车,问她怎么了,卢枫看看出租车上的司机,把话咽下。
下了车她再说:“我哥快疯了,在和妈妈吵。”停一停又说,“苏铁走了。”
14
苏铁走了。
没打招呼,也没征兆,前一晚洗的内衣还挂在晒衣绳上。毛巾牙刷拖鞋都在那儿,早上卢桦上班时她还求他,晚上回来到熟食铺子给她买只酱鹅腿。
只是带走了她那两只大箱子,那两只箱子,红色装的是衣服,蓝色那只,还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卢桦从未见她打开过,他也没好奇。
她留下一张纸,那很粗大的黑字写着:“最亲爱的毛驴,你的爱太好了,只要我一天活着,都是最美的回味。”
他不信她走了,坐在窗边等到天黑尽,一遍遍地打她手机,狠狠的又沮丧的神气,即使那边一遍遍地回答,您拨叫的用户已关机。
很倒霉的一天,上午去交房款,信用卡提不出。去银行查,才知道款项全部暂时冻结,这笔款子有一些是自己的,一大半是向妈妈借的,他的钱一向交给妈妈打理,遇见苏铁之前,他一直是妈妈的乖儿子。
出了银行,老杜电话,告诉他应聘的人很多,让他过来看看,顺便要他资金尽快到位,新公司择日开张。
他在路边打电话给妈妈交涉,妈妈说:“我不把你的钱冻住,早晚让那女人拿走。”
“为什么你就不愿意让我幸福?”
“这个人不会给你幸福!”
“是不是因为你不幸福,所以也看不得别人幸福?”情急之下,他把话说重了。
妈妈顿住了,然而很快她又恢复了冷峻的语气:“你愿意怎么说就说吧,总之她一天在,这些钱我一天不会交给你。”
“那你永远都不用给我了,我永远都会和她在一起!”
他收了线,一肚子委屈赶回来,仍没忘记在路口给苏铁买酱鹅腿,汗津津地跑上楼梯。开门的时候,怕装酱鹅腿的纸袋放在地上会脏,特意一只手捧着,左手拿着钥匙拧开锁,费了老大的劲儿。
门里却只剩空屋,苏铁已经离他而去了。
他就是不相信她会走,他们俩那么好,那么好,她哪有走的理由?
那夜里他满城地找她,没有方向和目的,她到过的地方,没到过的地方,有人的地方,没人的地方,他都扯着喉咙叫,叫得嘶哑,叫出血来:“苏——铁!”
凌晨四点半,在碧波湖畔,几个联防请走了他,附近的居民报了警,说那人叫得像中了枪的狼。
他想破了脑袋,都不明白是谁要拿走他的幸福,就像给一个孩子糖,他欢喜地正要剥开,却有只大手一把抢去。
第二天他总算明白些,拥有这只大手能量的人,不是他妈,还能是谁?
15
体面人家的吵架原来也和市井无异。
卢枫不避子筹,把是他当成自家人了,然而他能做的也只是把卢桦按在EZ是我家上,徒然看着他们两败俱伤。
有那么一会儿,廖子筹几乎脱口而出苏铁的那个什么三个月理论,或是叫第一口鲍鱼理论?鲜花盛开理论?
但他没有,说不清为什么,这个场合,这种空气,他开不了口。
如果苏铁的歪论本来就显得荒唐,那么他不愿冒险,做那个转述荒唐的人。
哥哥和母亲的僵局让卢枫伤心,回来时她一路无语,忽地看他一眼,幽幽地说了一句:“我小时候,总希望妈妈变成学校门口那个卖烤豆腐的大婶。”
廖子筹一笑:“哦?”
“那个大婶,总是笑呵呵的,从不动气,她的烤豆腐永远热腾腾的。”卢枫神往着,“每次去买,她都会摸摸我的头,我喜欢她身上那种热乎乎的味道。”
廖子筹张开手掌,轻轻地摸了一下卢枫的头:“像这样,是不是?”
卢枫笑了:“那时候多傻,好像就为了这个动作,我吃了整整一个学期的烤豆腐。”
她又笑笑,却把眼睛避开了。
廖子筹有些心酸,他清了清嗓子:“小枫,其实我妈也卖过烤豆腐,不过是在家里的店,她也是个热心的人,她会很喜欢你的。”
卢枫抬眼轻问:“她知道我吗?”
“知道很久了,也想见很久了,不光是她,还有我爸、我妹、我大哥,我大哥在边疆服役,三年才回来一次,这次他和嫂子小侄子回来,后天就要走了。”廖子筹说完,站住了。
“是不是我该去见见他们?”卢枫有些不安。
“我只怕你不愿意。”廖子筹眼里带着希冀的神色,“妈妈的手艺很好,就是家里地方窄些,怕你不习惯。”
“你以为我是谁啊?”卢枫嗔道,“你不开声,难道要我主动求你带我见你家人?好像多恨嫁似的。”
廖子筹喜不自胜:“那说好了,明天晚上到我家吃饭,我现在马上回去告诉他们!”
卢枫笑着:“告诉伯母简单些就好,不要太麻烦了。”
子筹快口接道:“你不知她想被你麻烦很久了。”
16
上午院里开民主评议会,关于几个医师评副主任职称的事。
廖子筹也是这次的讨论人选。
恰巧坐在卢枫对面,虽然中间隔着几个专家领导,但是无碍他们眉目传讯。
卢枫只是淡淡地笑,怕人家嫌他俩高调,后来索性不去看他,只专注开会。
讨论子筹时,冯主任不吝啬赞美之词:“年轻有才干,业务出色这些大家都说到了,我再补充一样,就是廖医生的人品同样出色,他助人之心尤强。上周有个急诊的病人要动手术,但是当班医生却因急性腹泻不能上阵,我本来想找谢医生回来,是廖医生极力请缨,主动放弃了约会和个人休息时间,成功地完成了这个手术,而手术之后他还要紧接着值夜班——”
廖子筹有些坐不住了,他频频偷眼去望卢枫,却见她正襟危坐听讲,脸上若无其事,根本看不出喜怒。
好不容易待到会散,他急着要向卢枫解释,天知道该如何解释,那就只好认罪了,少不了她有一阵子龃龉。
而卢枫没看他,却和几个女医生说说笑笑地走出会场。
他只好叫:“小枫,等一下我有话说。”
女医生们哄笑道:“真是郎本多情啊,这么快又有话说了!”
卢枫微红了面皮不语,偏这时冯主任叫住廖子筹,要他填几份表格,他只好心上心下地看着她先走。
却说卢枫心里着实有点生气,子筹不愿去跟妈妈道歉,她可以谅解,但他不应该骗她。
骗是另外一回事,虽然情节可轻可重,但在女人看来,这至少是重的开始,这一次算了,下一次你能知道他骗你什么,你又怎能再安然美好地把所有信任都投注给他?
等廖子筹再去科室找卢枫,卢枫却又在为产妇做检查,这个时段的来人最多,他连说句死己话的间隙也抓不到。
只能隔山隔水地说一句:“小枫,今晚我等你。”
卢枫面无表情地应句:“我正忙着。”
他只好讪讪离去。
此时廖家已经开始准备今晚的晚宴了,廖妈妈一早就去菜市场大包小包地提回来,又叫廖爸爸骑摩托车去城郊买土鸡,买甲鱼,又要子筹妹妹子珊洒扫亭阁,窗帘布是昨晚洗的,今早还未大干,桌布是新买的,铺上去新的有些显眼,廖妈妈跑上跑下,心慌慌地总担心漏了什么。一家人都派了任务,连同来做客的大嫂和五岁的小侄子亮亮,也要早起拔鸡毛。
子筹大嫂暗地里向大哥发牢骚:“什么公主似的人物啊,要一家子紧张成那样?”
子筹大哥兄弟感情要好,子筹更是他的骄傲,于是他忍不住呵斥老婆:“子筹第一次带女孩回家,你少多嘴!”
大嫂黑着一张脸向厨房去了。
17
五点半下班,卢枫赶紧回宿舍换衣服,她一天都在想该穿什么衣服合适,不能太严谨,又不能太随便,既要显得人精神,又不要太刻意,想来想去自己有件浅紫色的裙装还好,可穿上才觉得领子有点低。有一方丝巾最好,自己原是有块很配色的洗花丝巾,却怎么也找不到了,这时忽然记起是上次留在家里了。
廖子筹在医院门口等她,卢枫匆匆跑过来:“我妈的血压有点高,我拿些药回去,很快的,行不行?”她没说主要是为了回去拿块丝巾,顺便送些药,男人不会懂得,女人那么在意自己完美的出场,甚至不惜一切代价。
子筹掏出手机看时间,电量只剩下一格,模糊显示出五点四十分。
他笑了:“当然行,我家七点才开饭,我陪你一道回去吧。”
“不用了,你在你家街口等我,我认得路,到了我给电话你。”
“那也好,我回去准备。”子筹打趣,“有道菜只有我会做,连我妈都要给我打下手。”
卢枫笑:“你不要让我期望太高才好。”
她打的回家,匆匆取了丝巾,没惊动厨房里的小阿姨,也没顾得上和妈妈说一句话。事实上妈妈终日在卧室里躺着,为养儿不肖而伤心欲绝,根本不知她回来过。
卢枫坐上的士一路疾弛,才六点过五分,她的心稍稍放下一些,却突然想到匆忙间忘了买礼物,第一次去人家,至少得有个果篮吧,听说还有小朋友呢!还好路上有间超市,等下经过顺便就可。
车刚下高架桥,却见前方有人拦车,这个地段是不准上落客的,司机忍不住骂句:“神经病。”
卢枫无意间向外望去,看见拦车的是一个孕妇,她个子不高,腹部却高高隆起,想是宫缩开始了,一只手捂着肚子,疼得弯了腰,出租车很快把她抛在后面。卢枫一边回头一边说:“师傅,拦车的是个孕妇,她快生了。”
司机不带感情地说:“我也没办法,又不能把你扔下,那里又不能停车。”
“求你转回去吧,你不停,别人也不会停的,会出人命的。”卢枫急道,“求你了师傅,车资我出双倍好不好?”
司机从反光镜里看了她一眼,默默地转过通道,加速往回开。
那孕妇已经疼得站不住了,她半蹲半跪,脸上全是汗水和泪水。
车刚停稳,卢枫连忙跳下来扶住她,司机也过来帮忙,两人合力把孕妇弄上去。
“别怕,深呼吸,保持力量,很快就会好的。”卢枫给她擦汗,温柔地安慰她,“我是产科医生,我会陪着你的。”
那孕妇感激地点点头。
出租车飞速向医院驶去,孕妇的呻吟声开始平静下来,卢枫的心却变得沉了。
六点四十三分,她拨着廖子筹的手机,数次都是“暂时无法接通”。
此时,廖子筹正在厨房力挥油勺,大显身手,他很专注地烹饪自己的拿手好菜,立志要发挥出最佳水平,他牢牢记得卢枫说过不要让她期望太高,却一点儿也不记得给自己的手机充电。
18
孕妇的情况不大好,胎儿太大,羊水不多,她的骨盆有窄,拖延一分,危险便增添一分。
卢枫早换上了白大褂,她低声问那孕妇:“这样的情况,只好剖宫产更安全,你的先生什么时候到,要他签字才行。”
孕妇的脸早已痛得变了形状,她从牙齿里挤出几个字:“没有——他——没有,你——求你——救我。”
不能再等下去了,卢枫脸色沉毅,她吩咐护士准备麻醉,然后拿起签字笔。
妈妈常说他们兄妹两个什么都不像她,就是这点像,死心眼。
卢枫也是一个念头走到底的人,她此时的念头就是,救人,除此之外,不管了。
廖家,七点钟。
一桌好菜,蒸气袅袅,大家正襟危坐,爸爸妈妈还换上了新衣裳。
廖子筹这才发现手机没电,他忙换上电池,拨了回去,没人接听,打回她家,小阿姨说没见她回来过。
他心急火燎,怕卢枫路上出了什么事,急急忙忙就要出去找。
妈妈交代他别急,慢慢来,他们等多久都没问题。
廖子筹顺着卢枫该走的路线转了两趟,车流畅通,天下太平,不像有事发生的样子啊。
他又慌慌张张折回医院,当班的护士告诉他卢医生在手术室,一颗心这才回到原处。
人没事就好,但是一丝嫌怨随即上来,凭空怎么又跑回医院做手术呢,明明约得好好的,她不是那么没交代的人啊。
八点半了,手术还没结束,他不想再等,无精打采地回家。
桌上一席菜还没动,亮亮吃了米饭,老想吃块盐焖鸡,嫂子偷偷夹给他,却被大哥骂没规矩。
嫂子也是饿了,话里带着气:“人家就是金枝玉叶,你儿子就是破灯烂盏,吃块鸡肉都不配。亮亮来,你给我吐出来,那不是给你吃的,饿死你才活该!”
爸爸妈妈打圆场:“让他吃嘛,让他吃嘛,可把孩子饿坏了。”
廖子筹强作笑脸:“大家吃吧,别等她了,临时有个手术,现在还没出来。”
妈妈一脸失望,自言自语道:“忙啊,工作忙啊。”
爸爸安慰她:“工作要紧,工作要紧,饭什么时候不能吃?”
妹妹子珊不作声,白了子筹一眼,抓起筷子先夹块肉吃,嘟哝了一句:“好难请。”
嫂子笑道:“也不怪人家,人家官家小姐是要摆摆架子的啊!”
大哥喝停她,她还抢着说完半句:“没时间就别答应来嘛——”
子筹沉着脸,又难过又难堪。
大哥拍他肩膀:“你跑来跑去也饿了,来,咱们哥俩好好喝杯。”
那晚他关了手机,喝到头重脚轻。
半醉了躺在EZ是我家上,听得大嫂和妈妈收拾碗块的声音。
“妈,那块桌布多少钱?”
“两百多,就那点刺绣值钱。”
嫂子嗤地笑出声:“白花那个钱了,人家也没来。”
妈妈沉默了。
廖子筹闭上眼睛。
19
十一点半,卢枫才出手术室,马上给电话廖子筹,关机。
她非常不安,但是实在是太疲惫了,加上没吃东西,她觉得自己轻得像个梦。
她去看了看麻醉未醒的产妇,轻轻地用食指碰碰新生儿粉红的小脸,她累得有些站立不稳。
但是那种欣慰是由衷的,母子平安,她们很好,自己的努力多有价值啊。
回到宿舍衣服没换她就躺倒睡着了。半夜饿醒了,只好冲了杯泡面。吃着泡面,想起子筹,好想立刻向他解释,请他原谅,自己会尽力为这次失礼补救。明天请假,精心挑选礼物,上门道歉不知可以不可以呢?也想马上告诉他今天的壮举,她救了两条命呢,如果她不走那条路,那孕妇未必会等到车;如果她不果断签字,也许手术不会那么顺利。无论如何,她要带他去看那母子俩,要他一同体验那快乐。
尽管有些不安,她还是相信,他会懂得,并且原谅。
子筹永远都会包容她的,她脸上浮上一丝笑容。
次日卢枫起了个大早,在医院门口等候子筹。
等了老半天,看见子筹阴着脸走来。
她预期到他的不快,所以绽开笑脸迎上去:“子筹,昨天很抱歉,我临时——”
“大小姐,我知道你很高贵,但是你至少该懂得尊重别人!”廖子筹开口就是一串抢白,“虽然我家只是小市民,时间不值钱,劳动不值钱,但是也有自己的尊严!”
卢枫的脸腾的一下红了,她从未见过廖子筹这么严厉地说话,她也从未受过谁这样无情的训斥,而身边过往的还有那么多好奇张望的同事啊。
委屈和羞辱,还有急于保护自己的骄傲让她随即反击,她冷笑道:“你也不必说我,既然你可以因为急诊失约不见我妈,我为什么就不能因为救人不去你家?”
其实廖子筹刚说完那话就后悔了,他昨晚醉得厉害,今早头还疼,所以语气太冲,正想着下一句挽回来,卢枫这句却结结实实地击中了他。
他气得话都不流利了:“报复——你是在报复我——原来……”
事已至此,卢枫心里懊恼异常,又夹杂着伤心,旁人错怪自己也就算了,连他也这样想,他怎可这样想,他不懂得卢枫会做怎样的事吗?既然这样,说什么都没用了,做什么也没意义了。
她强抑着眼泪,扔下一句:“随便你怎么想。”便快步离去,留一个直直的背影给他。
20
卢桦约廖子筹出来喝酒,说是道别。
两个各怀心事的男人喝了一晚闷酒。
“真打算什么都放下,去找苏铁?”廖子筹问。
“对。”卢桦瘦了,胡子有几个星期没刮了,一根根支棱着,倍添沧桑。
“去哪找啊?你又没线索。”
“先从青岛开始,我在那儿发现她。”他迷糊地笑一下,好像在说一个很亲的名字,又重复了一遍,“青岛。”
“找到她又怎样呢?”
“找到她就全好了。”
廖子筹深深看他一眼:“你就没想过她为什么要走吗?”
“我就是想不出。”卢桦的嗓子有些嘶哑:“我俩那么好,那么好。”
他低下头,看见身上穿着的裤子,扯了扯裤腿,,苦笑道:“这裤子还是她给我熨的,熨出了两条裤线——她从来不帮男人熨裤子的。”
廖子筹还是把要说的那句咽下了。
一个对爱情认真的男人是多么的柔弱,一个词、一句话就可以杀他,还是让他带着希望和甜蜜去找吧,也许找着找着,那执拗会被日子消耗掉了,就像一场病,到时候他自己会慢慢好起来的。
“你和小枫闹别扭了。”卢桦想起来问。
“你也知道了?”廖子筹不自然地笑笑。
“我让她拿份资料给你,她不愿意。”卢桦摇头,“女孩子就是小心眼。”
“有时候挺累的。”廖子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抱怨个啥,我妒忌你们!”卢桦喝了一大口酒,“妒忌你们打架都有伴儿,妒忌你们可以赌气!”
子筹摇头。
“要是我和苏铁也打过架,也生过气,也伤过心,也许我现在未必那么想念她。”卢桦深深叹气,“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太短了,连赌气都来不及,全部是快乐,全部是幸福,那样完美的爱,就像一个好梦,好得我不愿醒来。”
子筹若有所思,这不正是苏铁当初说的吗,最好的时候走开,便永远都是最好的,因为没有机会变坏。
“要是你们一直下去,也吵架,也没感觉了呢?”子筹问。
“只要是和她在一起,就算吵架也是好的。”卢桦说,“我就是爱她这么个人,就算她老了,变胖变丑变得不可爱了,我还是爱她这个人。”
子筹心想道,自己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就算小枫怎么无礼不近人情,气得他胸口疼,第二天醒来,他还是爱她。
卢桦举杯再劝,子筹按住他的酒杯:“明早你要开车去深圳,我也要下乡,咱们都少喝点。”
“你下什么乡?”卢桦问,“去多久?”
“去丽水吧,省医疗队山区巡回一个月,今年评职称都要有下乡的履历。”廖子筹平淡地说。
“丽水不是常有剧组拍戏吗,看到章子怡帮我要签名。”卢桦哈哈道。
“你还是那个风流脾气,难为现在成了一大情种,人说情种只生在大富人家,真有道理!”廖子筹调侃,“刮刮胡子吧,要不警察拦车当你是劫匪。”
卢桦摸着胡子自言自语道:“我早想刮了,就是不知剃须刀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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