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开》(21-30)
21
临睡之前,廖子筹想给卢枫发条短信,告诉她明天下乡一个月的事情。
写好了,临按发送那刻,却不自觉地停下来。
组建医疗队下乡的事,院里早一个星期就在布告栏里出了通知,她应该看见,这一去就是个把月,她为什么连问也不问一句。
子筹自问不是气量小的人,只是有点犟脾气上来了。这次卢枫爽了一大家子的约,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真是大小姐被人宠惯了,他固然可以包容她,但他的父母兄妹可没有义务包容她。
他这样想着,索性不发。
第二天车队闹闹哄哄地出发,他提着行李,几次回头张望,终究还是没见她,心里有些沮丧,垂着脑袋上了车。
其实卢枫早知道这事,但是素来心高气傲,即使心软,也不肯落下架子。一去个把月,这么大的事,就是想等他自己来说,等了这么久,等到心都冷了,他竟然可以这么忍心。
打个电话其实也没多难,却又觉得这么轻易低下姿态,好像自己巴巴的多轻贱似的。
早上她一直站在办公室的玻璃后面看他,看他一步一回头目光搜索的傻样子,有一刻实在是不忍,心里说下去看看吧,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看。然而等她肯挪动步子,车已经开了。
车队翻山越岭,渐近山水奇峻的丽水,廖子筹被风景吸引,心境渐渐开阔。
初以为这里地处偏僻,山岭陡峭,是不会有多少人迹的,谁知在十八弯道下的一个大草场上,竟然停了十几部车,真的有摄制组在此地拍戏,大家纷纷探头向外看个新鲜。
他们的车也停下来休息,廖子筹想,搞不好真被卢桦说中,章子怡也在这里。他走近些,站在一块高高的石头上,场内在拍一个骑马追打的镜头,反复的NC,看得人不耐烦。
他见没什么意思,正想下来,忽然有人在后背重重拍他一下,他倒退几步,踉跄着几乎坐在地上。
他回头,还来不及开口,背后那人早已大叫:“毛驴妹夫,真是你啊!”
正是苏铁。
22
苏铁套了件花簇的戏服,头上却没上妆,在样子不古不今,使她看起来有些奇异。
廖子筹暗想,卢桦做梦也不会料到,章子怡不在这儿,他一心要见的人却在。他现在该到青岛了,他怎么找她,把大街小巷翻遍也不在那儿。
他正想,该马上给个电话卢桦,谁知苏铁先说:“你要是给电话毛驴,我马上就人间蒸发。”
他只好笑:“你该可怜一下毛驴,你不声不响地走了,搞得他和他妈吵架,他急得发疯,什么都不管了要全世界去找你!”
苏铁一乐:“我就知道毛驴有这么爱我!”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走了,竟然还跑到这儿来。”子筹打量一下她。
“已经三个多月了,超时了,我从来没试过这么拖泥带水的!”苏铁喊道,“再不走就不快乐了。”
子筹注意到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真的很清,你看不到复杂的感情,复杂的心思,那么,就跟她再说多少世俗的道理,也是白搭。
他放弃说服她的决心,只是说道:“可是毛驴真的很难过。”
苏铁笑笑,有点上心的样子:“这样的难过不也挺美?他觉得我最好,我觉得他最好,到这儿恰恰好。”她似乎不愿意再说下去,忽然满脸欢欣道:“我在这儿拍戏,你来不来看!”
子筹问:“是演女主角吗?”
“是女主角的替身!她在河里洗澡啊,她骑马啊,她在天上飞啊,甚至她吃大菜,都是我替她,因为我身手好啊,身材也比她好!”苏铁骄傲地说。
子筹笑道:“长得也比她漂亮!”
“就是啊,你也这么觉得啊!”苏铁笑嘻嘻地瞄着他。
子筹有些后悔自己的轻浮,他虚泛地掩饰着:“那你好好努力,也争取演上女主角。”
“演女主角干嘛啊?”她是真的好奇。
“出名,有钱。”子筹调侃。
“可是不能自由去爱人。”她的大眼睛扑闪着,带一丝狡黠的光,“没有爱情我活不长,新鲜的爱情。”
这时司机鸣喇叭呼唤大家上车,子筹跟她道别。
“那你明天来看我拍戏吗?”苏铁往前一步,满眼孩子般的希冀。
“我不知道,我们可能要驻村。”
“那你后天来吗?”
“我们刚到,工作也许会比较忙。”
“那你大后天来吗?”她不依不饶地,让人不忍敷衍下去。
“好吧,大后天,我会抽时间。”子筹只好说,“好了,我该上车了。”
“你不会告诉别人我在这儿的,包括毛驴妹妹,我知道你不会的。”苏铁望定他。
“好吧。”他心里暗暗对卢桦说抱歉。
“等等。”苏铁叫着。
他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她已经伸手飞快地摸了下他的胡须,然后一脸俏皮的样子,边跑边说:“没事儿,我就是突然间想摸摸你的胡子。”
他一脸尴尬地跑上车,不知道刚才那幕有没有被人见到。
她的手指柔腻,那迅疾的触感,竟然久久不散。
23
山区的信号不好,手机如同虚置。
近深秋了,山里的夜晚分外清冷,他打了几个喷嚏,想起谁说,打喷嚏是有人在想念你:小枫,是你吗?
夜里的星星格外闪亮,一颗颗晶莹如碎钻,满山皆静,只余小虫喁喁,还有他深长的呼吸。
这样的夜里他格外思念卢枫,不知她会不会忽然打电话来,或者发个信息,如果有信号就好了。转念想想,还是没有信号好,至少有个期待和猜想。
她大概是不会打电话来的,傲气如卢枫,永远矜持,庄重,不逾矩。要是她偶尔,只是偶尔,像苏铁一样,就完美了。
他为心里这个念头吃惊,想马上打住,可山区的长夜除了遐想,不能其他,思绪根本不能束缚,他下巴的那点温柔似乎仍在。他摸了摸自己粗糙的胡碴,又寂寞,又不安。
驻村的工作比他想的轻松,不必大后天,后天他就有空去看苏铁拍戏了。
刚给邻村的一个老乡做了会诊,他白大褂都没脱,就独个走了段山路,来到苏铁拍戏的外景地。
悄悄地站在人群边上,场内正要拍一幕腾云驾雾的飞人戏,导演抓着扩音器喊:“2号替身上。”
他极力张望,那个是苏铁吧,披绯红色的长纱,背上吊着细细的钢丝,机器运作,她冉冉地升起,张开双臂,长秀飞舞,极尽舒展美丽。他看得入神,风把那红纱吹得飘飘,叠嶂青翠,蓝天百云是衬底,仿佛她是一只自由飞翔的火鸟。
中场休息,他看她在卸妆,就过去叫她一声,那语气好像一个践诺的成人,化妆师不得不一次次地把她的脸摆正。
“毛驴妹夫,你穿这件白大褂真好看!”她得了闲,开口第一句竟是如此。
子筹笑笑:“只是工作服。”
“但你穿得像神仙,我以后不叫你毛驴妹夫了,我要叫你神仙医生。”苏铁心血来潮道,“简称神医。”
子筹慌忙摆手:“你可千万别乱叫,我哪有本事被人叫神医。”
“只是说你长得像。”苏铁不以为然。
子筹只好干瞪眼睛。
“我在天上是不是很美?”苏铁最介意自己的漂亮,突然热切地问,“像一个红衣仙子?”
子筹真诚赞美:“的确飘飘欲仙。”
“在天上飞的感觉特别棒,只有自己和风,想到哪里就哪里,想怎么动就怎么动。”
“那钢丝结实不结实?我看挺危险的。”
“我都忘了有那东西了。”苏铁嘟嘟嘴,“我老以为是自己在飞。”
突然她有想起什么:“你没那么快走是吗?下一场我骑马,我能在马背上做好多惊险动作,能把你吓死!”
子筹笑道:“那我只好留在这儿乖乖被你吓死。”
苏铁咯咯直乐。
这时化妆师过来叫苏铁换衣服,苏铁眼光闪闪地望望子筹,子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下巴。
苏铁仰头笑道:“今天我不摸你的胡子,你的胡子不够毛驴的好。”
子筹尴尬,正想说什么掩饰,不提防苏铁又抬起手,飞快地捏捏他的鼻子,然后一路咯咯笑着跑了。
他笑也不是恼也不是,只得摇摇头。
24
他看着苏铁在马背一路飞驰而来,果然英姿飒爽,姿态潇洒。
一条片子过,导演叫停,也忍不住赞她骑得漂亮。
哪知苏铁却不停,纵马回去,突然在马背上大秀特技,一会儿单手撑,一会儿旋转,真是看得人暗暗捏一把汗。
突然,她从疾弛的马背上半挂下来,人们以为是她的绝技,又是惊呼,又是叫好。
呼声未落,却见她手一松,咚的一声摔在地上。
子筹反应最快,马上冲了过去,周围的人们这才明白过来这一幕是真的坠马,不是表演。
“大家别搬动她,可能摔了骨头。”子筹冷静地下着命令,“我是医生。”
子筹四下检查,庆幸不是她的头部着地,他轻轻呼唤她:“苏铁,苏铁。”
苏铁张开眼睛,显然是痛极,但她还是挤出一个笑:“神仙医生,我的脸没事儿吧。”
子筹道:“没事儿。”
她的笑舒展了些,脸上又有了顽皮的神色:“我骑马好看吗?有没有把你吓死?”
子筹无奈道:“本来已经吓死了,因为要救你只好活过来。”
苏铁想乐,一阵剧痛却袭来,她此时才意识到身上的伤,疼得想哭,不禁扁起嘴,泪珠随即滚落:“我骨头疼,我是不是摔死了。”
摔倒没摔死,只是右手臂骨折,脚扭了一下,还有一些皮外伤,算是大幸。
但是得有一个多月,她要好好地休养。
山村医疗所的条件实在简陋,剧组又要开拔,子筹看着她手脚那厚厚的石膏,有些担心。
她硬是要他扶着站在窗边,看着剧组的车一部部开走,脸上有些落寞。
子筹以为她是舍不得这份工作,安慰她道:“别难过,把身体养好了再说,到处都有新戏开拍。”
“可是那个灯光师就要被人家追去了啊。”
“啊?”他重新把苏铁扶上床,让她躺下休息。
“我就是喜欢那个灯光师,才进这个剧组的。”苏铁郁闷道,突然没头没脑地说,“神医,谁让你来这儿的。”
子筹不知她想说什么。
“你要是不来这儿,就不会看见我,你要是没看见我,我就不会从马上摔下来,我要没摔下来,就不会追不到那个灯光师。他人很沉默的,最起码要花两个月,我本来有足够的时间。”她一连串地自言自语。
子筹又好气又好笑:“我来这里可没想让你从马上摔下来啊,是你自己要表演特技的啊。”
苏铁恼:“你不是没看过吗?”
子筹不想跟她无理纠缠下去,只是微笑不语。
苏铁继续自怜:“现在我哪里也不能去,也没人管,我又没有爸爸妈妈哥哥和男朋友,又没有好吃的,又没有软被子,又没有人陪,冬天又快到了。”
子筹沉吟了一会,道:“过些日子,医疗队会派我回去一趟办点事儿,我可以带你走。”
“没办法,那——只好这样了。”苏铁答应了一声,转过头去。
子筹留意看她,却见她似在那边偷笑。他笑着摇摇头。
25
卢枫这段时间很忙。
同科室的一个医生休婚假,她要顶两人的班。院里申报了一个国家级课题,她负责采集临床资料,半人高的病历要看,晚晚加班到凌晨。
妈妈的血压不稳定,家里特意请了个看护,妈妈又不满意,凡事要叫她亲自回来。
还有卢桦,从青岛回来一无所获,人又消沉又暴躁,夜夜喝酒,喝到胃出血入院。
她真是忙到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了,中午下班赶去看妈妈,又得马上赶回来上班,只能在手袋里放一袋面包,上班之前在休息室里匆匆吞掉。
忙到没有时间想子筹。
尽管他不在的日子,她的生活好像被挖了个大洞,无端少了许多,空落落的不塌实。
去过的同事告诉她说,丽水山高地僻,不仅山路难行,而且通讯信号奇差,电视只能收到一个台,可是说与世隔绝。
不知为何这反倒让她有些轻松,前段日子,她等他的电话等得近乎绝望,但是信号差,就给了体谅他的理由,也给自己。
立冬之后天就真的见冷了,她担心子筹收拾行装时未必记得带冬衣,男人总是希望越简单越好的。就给他买了件羊绒外套,连同些他爱吃的小食一起包好,托下乡补给的同事一起带去。本来想写张纸条,又觉得矫情。东西在那儿,她的心意,他还不明白吗?
一天去分院办事,恰好在子筹家附近。她只是知道那条街的名字,却未曾去过,这会儿刚好有空,带着些探奇,一个人慢慢地在街上走。这是一个老街,道路不宽,两边的店铺又占街摆放,所以更窄。子筹就是在这条街长大,从一个小小的男孩,到一个青涩的少年,然后是今天儒雅潇洒的外科医生。这条街是那么完整地见证他的岁月,那么多她不曾亲历的细节,她在走他走过的路,也许正踩过他某天的脚印,她不由感到一阵温暖。
街上的门牌很乱,她不知道哪一户是子筹家,就算知道也不敢这么贸然进去。
然而,对面走来的一个女孩,不断地把目光转来,卢枫轻轻避开。却在擦肩而过那刻,女孩忽然叫了一声:“你是不是卢枫?”
卢枫站住,一脸迷惑。
“我看过你的相片。”女孩有一张单纯的笑脸,“在我哥哥那儿,我哥是廖子筹,我是子珊。”
“我知道你,子珊!”卢枫惊喜,“子筹常提起你。”
“你经过这里吗?有空去我家坐坐吗?我爸妈不知多想见你,可惜哥哥下乡了,要不咱们可以补聚一下了!上次妈妈准备了那么多好菜,大哥大嫂亮亮都回来了,可惜你没空。”子珊一连气地说。
卢枫有点迟疑,她总觉得第一次拜访廖家是件庄重的事,这样随随便便实在不礼貌,而且自己两手空空,连份手信也没有:“子珊,对不起,上次是因为我送路边一个临产的孕妇去医院,当时情况紧急,你哥哥的手机又没电,所以,真是非常非常抱歉。我一直想找个机会正式登门和你们解释,可是现在子筹又下乡——”
卢枫的态度这样诚恳,子珊对她的印象马上加分了:“你心地真好,难怪哥哥这么喜欢你。”
卢枫笑:“我怎么不觉得他有多喜欢我。”
“我哥那人,外表看起来温温和和,其实骨子里犟得很,很多话他是从来不说出口的。”子珊自认很了解她哥。
卢枫温婉地笑着,心里着实一热。真是物以类聚,她不也是这样的脾气?
26
收到卢枫的羊绒外套时,廖子筹正准备回城。一个是为医院的事务,一个是为苏铁的休养。
他着实费过脑筋的,带苏铁回去,把她安置在哪里。她一再声言不要让卢家的人知道,住在他们医院肯定行不通。若是不管她的死活,不理会她的要求,他又不忍心。
而带她回去,在她伤好可以自由行动之前的长长一个月里,他该怎么处置她,该怎么瞒着卢家,这事又难又险。
一面是她,那样没道理地信赖他,好像熟识了几十年的的亲人般;一面是卢桦,他十几年的好友,爱人的哥哥。事实上,他已经打定主意帮她,见一步是一步吧。
或许先不告诉卢桦也好,说不定这个月里他可以慢慢说服苏铁。这样想,良心总算安定些。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医院的补给队到了,同事带来卢枫的包裹。
小食品一分钟就被同事们抢光了,他独自抱着那件羊绒外套,翻过来掉过去。他知道以卢枫的脾气,这里面必是找不到只言片语的,只是不甘心地找找,果然没能找到。
还用写什么呢,这外套不就是她捎来的话吗?
然而,心里着实是感动的,这些天山里的早晚尤冷,他没带冬衣,寒风一来直打哆嗦,羊绒外套这么的柔软熨帖,他当晚穿上,坐在门口仰望漫天寒星,暖和,真的好暖和。
次日动身,颠簸一天才到城里,斯时已是万家灯火。他盘算好,暂时把苏铁安置在西区的远亲老郑家,他家楼上有一间闲置的单元房,楼下自己开了一间小诊所,正好方便换药照顾。
安置好苏铁和她那两只箱子,他马上回医院翻查十年前一份特别的病历,等忙完这一切,已接近凌晨一点。
他想给电话卢枫,又怕她睡了,走到宿舍楼下,见她上面果然已经熄了灯。
夜半清冷,他搓搓手,呼出一团热气,仰着脖子望了好一会儿。
次日早晨,他又要赶回丽水,在车上发个短信给卢枫:“小枫,昨晚我回来办事,见你睡了就没打扰,外套真暖和,谢谢你。”
一会卢枫的短信也到了:“好好工作,注意身体!”
他看着手机笑了,忽地想到,不知苏铁和卢桦的短信是怎样的,但一定不会如他俩这样简单平淡。
27
虽然千叮晚嘱地对苏铁说过,丽水乡疗所只有这一部固定电话,没有十万火急的大事,千万不要打来。
可是这天晚上,他已经睡下了,值班的护士砰砰地擂门:“廖医生,城里找你的电话。”
他匆匆披上衣服出门,跑过长廊,左拐右拐,跑到电话机旁,周围几个医生,闲极无聊地在打拖拉机,现在看他一头蓬发来接电话,不禁兴致盎然地把目光投来。
“喂,我是廖子筹,你是哪位?”
“神医,我可能快死了。”想不到是苏铁,“跟你说一声,免得你回来找不到我。”
他不知道这话该怎么听,她的声音很清脆,不像有什么事。
“深更半夜的,苏铁你不要开玩笑。”他低声地说,感觉身边人们目光灼灼。
“这几天我的心啊肺啊痛死了,一阵子一阵子地痛,老郑也说我的心和肺不行了。”她的语气倒不像是假的。
“以前有没有试过?”
“可能是先天性的,偶尔会发作一下。”
子筹觉得有点严重,不管真假,他都得回去一趟才放心。
“好吧,我明天和领队说一下,请个假回去。你别怕,不会有事的。”他宽慰她。
第二天他告了假就急急如火地赶回来,他绕过一楼的诊所,从另一侧楼梯上去。
来开门的苏铁面色红润,笑意盈盈,除了右手臂打着的石膏,左脚微微有点跛,她几乎好得很。
“神医!我可想你啦!”他左手捏拳,咚咚咚先朝他肩上打了两三记。
廖子筹已经习惯了她的做派,只急着问:“你电话里说的先天性心肺问题,现在怎样,说得详细些。”
“不痛了,想人的时候会有些痛,因为我现在没什么人可想,只好想你。”她笑嘻嘻地说。
廖子筹甚为恼火:“你在耍我啊,你不仅骗我,还拿老郑的名义骗我!”
“我没骗你啊!”苏铁圆睁着无辜的眼睛,“昨天老郑说我的石膏再过两天就能拆了,我顺口说拆了石膏我马上去兰州,因为剧组会到那儿。老郑就训我没心没肺,要走也得当面感谢你才能走。那你说没心没肺的人,不是问题很严重吗?”她振振有词。
子酬只能干瞪眼睛。
“我没心没肺惯了,天生就是这样,但现在我学会人情世故了,我请你回来当面谢你啊。”她歪着脑袋觉得自己蛮有道理。
廖子筹没力气还嘴了。
“你要是生气,我请你吃烤豆腐吧。我知道那边拐角有一家蔡豆腐,有一次我偷偷跑去吃,回来老郑又训了我一顿。”
“是你自己想吃吧。”
“是我自己想吃。”她一脸娇憨地承认,“天天在屋里闷着,我都快闷成黄豆腐了。”
廖子筹扯扯嘴角一笑:“走吧。”
谁知苏铁的劲头又上来了:“你这样笑一下迷死人,要是同时穿上那件白袍子就不得了,我会立刻爱上你。”
廖子筹不理她。
她还在唠唠叨叨:“我还从来没有爱过一个医生呢,穿着白袍子,英俊潇洒,好像从天上来的。”
28
卢桦出院,竟然是妹妹来接他。
她不声不响地为他忙碌着,把他的衣服、杯子、毛巾、药品分门别类地塞进手提包,准备好新的袜子,把要穿的鞋整整齐齐地摆在他脚边。
他忽然有些感动,他是哥哥,但是从小到大,却似乎是妹妹在照顾他。下雨天,她去学校送伞;被妈妈罚掉晚饭,是她偷偷塞来一个包子;她上班第一个月的工资,一大半给他买了随身听;他生病,是她每天送饭,陪夜,讲笑话给他解闷;他任性、霸道、荒唐,她从不嫌怨,只是隐忍地担忧。现在,她还是这么默默地心甘情愿地给他准备鞋袜,把一杯水凉到合适的温度才递到他嘴边。
“小枫——”他没来由地叫了一声,却不知说什么好。
“干吗?”卢枫收拾东西,没抬头。
“我以后,不喝那么多酒了。”
卢枫笑了,很欣喜:“这样多好啊。”
卢桦有些不好意思,摸摸头,自己穿了鞋袜,找话说道:“子筹还没回来吗?”
“要去一个多月呢!”
“听说丽水出美女,消息他走私。”
“才好呢,也带回来让我们开开眼界。”卢枫笑着说,见他心情不错,趁机又道:“哥,妈在家煮了鱼胶汤,对胃好的。”
卢桦低头只顾穿鞋。
“妈很记挂你,就是嘴上不好意思认输,要不是她这段时间血压总不稳,她早来看你了。”卢枫说,“毕竟是妈妈,对不对?”
“血压很高吗?”
“现在好多了。”
“那我回去不又要刺激她?苏铁的事,我永远都不会妥协。”卢桦平静地望着妹妹,“我也希望你知道,我会找下去,就算一辈子。”
卢枫笑了笑:“这样吧,我们约好,谁也不许提苏铁,一家子好好吃顿饭。”
卢桦也笑:“这段时间坏了胃,什么也不让吃,我都馋死了!”
“那不正好,今晚回去喝鱼胶汤。”
“鱼胶汤我兴趣不是很大,这些日子我躺在床上就馋一样东西。”
“是什么啊?”
“烤豆腐,当年你们学校门口那个胖大妈的烤豆腐,太好吃了,放学我总是请大家过去吃。”
卢枫听得会心,噗嗤一声笑出来:“那她是不是总摸你的头?”
“我才不让她摸呢?”卢桦瓮声瓮气地说。
卢枫暗暗好笑:“好吧,我答应你,今晚吃完饭咱们去吃烤豆腐。”
“老小吃的了,也许都没了。”卢桦感叹,忽然想起来,“不过我知道西区那边有一家蔡豆腐,我带你去。”
29
恰是一场寒潮来到,晚上气温更低,这样的天气正好围坐小火炉前吃烤豆腐。
出门前,廖子筹对苏铁说:“外面风大,你多穿点儿。”
苏铁用下巴指指打着石膏的手臂:“什么风能钻到这里面?”
子筹陪着她慢慢下了楼,苏铁脚还没完全好,磨磨蹭蹭地迈步子,但是嘴巴却不慢,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子筹只是笑。
天冷生意特别旺,蔡豆腐座无虚席,他俩只得站着吃。
苏铁右臂打着那么巨大的一个石膏,旁人难免多看两眼。她爱美,就扯着子筹的外套说:“你的新衣服这么大,该能遮住我的手臂,快借来披一披。”
子筹身上这件外套正是卢枫买的,心里爱惜得很,可又不好意思回绝苏铁,只得脱下给她披上了。
他们叫的烤豆腐来了,那苏铁已是心急得不行,伸出左手抓了两串,张开牙齿就大咬一口。谁知豆腐滚烫,里面的辣椒汤汁四面喷射,她的那张俏脸,顿时斑斑点点,狼狈非常。
子筹忍俊不禁,笑出声来。苏铁直直站着,右手打了石膏,左手是豆腐串,动也不敢动,只嘴里急着喊:“快帮我擦擦,快帮我擦擦!”
子筹这才笑着拿出纸巾,一点一点把她脸上的酱汁擦拭干净。
这时,不提防何处来的一拳,重重击在他背上。他蒙了,脸上的笑冻在那儿,来不及收回。
却听苏铁惊叫一声:“毛驴!”
来人正是卢桦,他这时已经急红了眼,像头暴怒的野兽冲了上来。他身后是面色苍白的卢枫,愣愣地立在那儿,心里又忙乱又惊骇。
周围的人们惊叫着纷纷散开。
“王八蛋!”卢桦狠狠骂着,又一拳打来,“这拳是小枫的!”
廖子筹退避着:“听说我,卢桦!”
话音未落,又一拳打在他脸上,打得他眼冒金星:“这拳是我的,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这拳还是我的,敢抢我的女人!”
廖子筹用手抹了一下脸,鼻子的血汩汩流着,心里的怒火腾的一下升起,他爬起来,向卢桦扑过去。
“我最恨你们这些少爷小姐的德行,以为什么都给是自己的,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一个个又自私又自大,实际都是可怜虫!”
卢桦被他撞倒在地,两个人在地上边滚边打。
“王八蛋,你这个骗子、伪君子、卑鄙小人!今天才识穿你的真面目!”
“说对了我就是这种人,怎么样!妈的,我忍你好久了!”
卢枫浑身冰凉地看着他俩厮杀,不知自己下一步该干什么,这时她隐约听见店主打电话报警,这才醒转过来,跑过去拉卢桦:“哥,咱们走吧,警察来了。”
卢桦猛然想起:“苏铁呢,你看见苏铁去哪儿了?”
环视四周,苏铁早已不知去向。
卢桦爬起来就要去找苏铁,卢枫紧跟在他身后。
廖子筹浑身是伤地半躺在地,他盼望她能过来说句话,就算是骂一句都行。他还存着一丝幻想,卢桦脾气暴躁,卢枫至少比他冷静,她一定能了解自己的苦衷。
然而她目不斜视地走了出去,绕过他身边,腰板挺直,眼神平淡。从这样的角度去望,她是那样高不可攀。
她一眼也没看他,就像没这个人。
30
廖子筹挣扎着走出店门,每一步都疼如钻心,不知是身上痛,还是心里痛。
苏铁从街口的转角溜出来,小声地叫道:“哎呀,这个毛驴真是毛驴,把你弄成这样啊。”
子筹不理她,她乖巧地把那件外套还他,一只手笨笨地想给他披上。
子筹见那外套,想起卢枫,心里难过:“你养好伤就去做自己的事,别再惹我了。”
苏铁侧耳听听:“外面有警车来了,你的样子很可怕,不如先去老郑那儿包扎一下。”
他头有些晕,喉头又火辣辣的,好不容易挨到老郑家,却见诊所已经关了门。
他要回家,人轻飘飘的却没了力气,苏铁一只手搀着他的胳膊,半是拉半是扶地,把他带上房间。
他躺在床上,任整个人散掉。卢桦出手真重,不愧是省际大学生网球公开赛的冠军,身上的伤口如火烧火燎。这日里他又奔波又伤痛,早已是疲惫至极,不知不觉入睡。
熟睡里被烫醒,不禁惊叫一声坐起来。原来是苏铁一只手端了盆开水想给他擦脸,手中无力,一盆水洒了多半,刚好洒在他身上。
“哎呦,差点儿把你烫熟了。”苏铁叫。
“好了,我该走了。”廖子筹抹着身上的水。
“走不了,都两点半了,下面的铁门关了呦!”
廖子筹趴在窗子上看看外面,风很大,地上的树叶打着旋转,夜很黑,连一辆车都不见。
他只好披上外套说:“你睡吧,我在椅子上坐着就行了。”
“那多冷,咱俩一块儿睡多暖和啊。”苏铁已经开始脱衣服。
廖子筹转过脸去,不想一个轻柔香软的身体已经依了过来:“神医,毛驴欺负你,你也可以欺负他的女人。”
不及躲闪,苏铁的唇已经轻轻地在他脸上印了一下。她的唇,温温凉凉的,柔软得像花瓣。老实说,那一刻他真有血脉贲张的感觉。
苏铁是那样,那样让人不由自主的一个魅惑,明知道是危险陷阱,无穷无尽的后患,还是让人想眼睛一闭,往前去踩。
他忽然问自己,难道你就从来也没起过一丝私心吗?
你看看她拍戏,救她照顾她,隐瞒卢家兄妹,她一个电话你飞速赶到,难道仅仅是助人为乐?
苏铁轻轻抚着他的胡碴,吃吃笑着说:“神医,你喜欢我对不对?只要我乐意,没有男人会对我不动心,我天生就知道。”
卢桦打得不错,也不怪卢枫误会,他的心底住着魔,自己还不知道。
现在好了,天下人都知道他欺瞒哄骗,夺朋友爱,不忠不义,而自己之前却只是担着虚名,担着个虚名被千夫指,也实在太窝囊了。
他心里一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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