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开》(31-40)
31
当他张开双臂想拥抱苏铁时,身上披的外套滑到地上,铜制拉链碰在陶瓷地砖上,夜深人静,叮咚一声脆响。
他顿住,醍醐灌顶地猛然醒来。
脱掉外套的身体感到寒冷,他铭记那羊绒外套穿在身上的柔软熨帖,细细的无言的,悠悠长长而又无处不在的温暖,那是卢枫的语言。
他弯腰捡起外套,怜惜地在手里摩挲,不小心沾了些烤豆腐的酱汁,他心疼,一遍遍地去擦。
“快点使劲儿抱住我,我快冷死了。”苏铁紧靠过来。
“苏铁,我是喜欢你。”他笑笑,用手轻轻地摸摸她的脸,“但我先遇到别人。”
“毛驴妹妹?”
“是。”
“放心我才不会抢你,我后天就走了。”
“但我还在这里。”
“哎呦你这人,快脱光衣服了还说这么多,太虚伪啦!”苏铁叫着。
“苏铁,我知道的爱情和你不一样,你可以说我虚伪,但那是我对小枫的承诺。”廖子筹已经完全冷静,“你要一场场花的盛开,每一次爱情只是三个月的快乐精选,我却要有始有终,细水长流,无论花开花败,喜乐哀荣,都一生相守。你只知道爱情盛开时的浓美甜蜜,如胶似漆,你可知道爱情的深处,相依相偎,不离不弃的默契?”
廖子筹穿上外套,重新坐在椅子上,闭上双眼,安静如素地等待天亮。
苏铁懊恼,一骨碌地钻进被窝,把被子拉上盖住脸,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太没脸了,这么美丽的女人自愿献身都不要,我真是没脸见人了。”
说着说着,嘟囔声平息了,均匀的呼吸声起,她已经睡着了。
子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把她盖在脸上的被子拉下,放平她打着石膏的手臂,那张熟睡的脸甜美异常,他不忍多看。
挨过今天这场,他相信自己以后可以从容对她。她的确可爱,世间少有,但哪些东西是自己的,心里应该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心里应该有数。
他有一些释然,而另一层担忧却在心底浮起,卢枫那里,他该如何解释啊?
32
卢桦觉得自己像一条疯狗,瞪着血红的眼睛,竖着耳朵在大街小巷里转,一点小事就稀里哗啦地狂骂。
他懊恼那天不先拉住苏铁,廖子筹这王八蛋什么时候都可以痛扁,但是苏铁一溜,他要找她到哪年哪月?
他心里一点也不恼苏铁,苏铁是最清澈单纯的人,心思天真简洁,说什么信什么,如果不是廖子筹的诱拐,她怎会逼他如逼恶狼?
他这两天几乎彻夜不眠,守侯在西区附近,实在闲乏,就把车停在路边打个吨儿。
第三天清晨,他在车里醒来,下车准备吃点东西。也真是巧,刚刚一部出租车从边上开过去,他眼光无意掠过,却见车后玻璃上一红一蓝,赫然是苏铁那两只箱子。
他急忙发动车子一路狂追。
出租车直向火车站去,卢桦在后面追着,江滨路口却正遇红灯,他咬咬牙,硬是冲了过去。一路险象环生,两边车喇叭响成一片。
苏铁在火车站下车,她的手刚好,不太敢活动,司机帮她把两个箱子送进候车室。谁知半道里突然冲出一个人,横横地拦住箱子:“你走开,她是我的女人。”
来人正是卢桦。
苏铁眼睛圆圆地惊奇望他,几天不眠不休不盥洗,他像一个又脏又蛮的流浪汉,她脱口而出:“毛驴,你可真丑!”
卢桦想说这几个月来他想她,夜夜失眠,他到处找她,心都碎了,他已经不是那个体面自信的卢桦,没有她,他要疯掉,他要死掉。
然而他一开口,声音就重重地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眼泪却先流了下来。
候车室里人潮熙攘,来往的人惊奇地看这高大男人的忘情落泪,他哭得像个孩子,像只受伤的野兽。
苏铁伸手去擦他的眼泪,擦一道,又流下一道。
“子筹比我好吗?”他呜咽着说。
“他怎么会有你好,你是最好的,我心里明白。”苏铁静静地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跟他,一声不说就离开我了。”
“没有他的事,真的,毛驴,是我自己要走。”
“我哪里不好,只要你说,只要你告诉我,我会努力的。”他擦一下眼睛,声音又哽咽了,“我是那么爱你啊苏铁。”
“就是你太好,就是我们的爱情太好,我才要走。”苏铁眼里带着层罕有的忧伤,“就像看场戏,最好看的那幕过了,台下的人都知道,再往下就不好了,这个时候不走,难道要等着看它变坏?”
“不是这样的,我们的爱情永远都会这么好!”
“不可能的!”苏铁喊,她环视周围,看见一对边买票边为孩子吵嘴的夫妻,“像他们,你怎知他们当初不像我们一样好?还有你爸妈,你怎知他们当初不相信一辈子都那么好?”
她慢慢地抬起头看他:“那么好的一场爱情,最美的三个月,知道吗,我都好好藏起来了,全是快乐,快乐得不得了,已经够了。”
“不,苏铁,你不能带我上了天堂,又把我推进地狱!”卢桦抓着她的肩膀喊。
“你就当我死了,别再见面了。”苏铁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你看,已经开始不好了,你都哭成这样了、你还打人,你抓得我很痛,你让我不开心,我说过我要自己记住的全是快乐。求求你吧,让我保留这些快乐。”
她紧紧地抱了他一下,拖着两只箱子,慢慢地走进检票口,回头再看他一眼,往前走去。
突然身后传来卢桦的呼喊,声嘶力竭地呼喊:“苏——铁,我等你一辈子!”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很远了,停下一只箱子,抬起袖子使劲揉了揉眼睛。
33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是从夜晚开始的。
纷纷扬扬的雪花,轻轻地落下,融化在湿热的脸上,睫毛上那星儿却在,眨一眨朦胧了视线。
廖子筹出来得匆忙,忘了穿外套,此时却也并不觉得冷,他心里斟酌着如何对卢枫解释。不知不觉就到了她宿舍,上面亮着灯,他一气儿跑上了楼,轻轻地敲门。
不应。
他以为她没听见,便打电话进去。
“你好。”卢枫平平说。
“是我,小枫,我到了你门口,开一下门好吗?”他好声道。
卢枫停了停:“你走吧。”
“小枫你一定要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看见的那样,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但你首先得相信我,你要给机会让我说,你要给机会我忏悔。”他急急说道。
卢枫心里一阵悲凉,他当自己是瞎子还是傻子,不是那样,还能怎样,已经那样,又何必想象。
她向来心高气傲,自尊自爱,爱惜自己的感情,也爱惜自己的名誉,现在可好,造化在开她的玩笑,人们在看她的笑话。她一生中只爱过的这个人,竟然在她眼皮底下背叛她,羞辱她。
“你走吧。”她又说了一遍。
“小枫,你为什么不肯听我说?你认识我十四年,我是什么人,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廖子筹悲伤地呼喊,“十四岁那年,你给卢桦送伞,那年我开始爱上你。为了听到你的消息,我厚着脸皮跟着你哥后面跑,被人骂成马屁精;为了看你一眼,我五点半起床跑过半个城市,装作经过你上学的地方,等着和你打个招呼;为了你那句‘医生是最神圣的职业’,我放弃了保送的建筑专业,暗暗憋着劲儿考上重点医科大学,才敢鼓起勇气约你。小枫,这么多年了,你该知道,就算我不说,你该知道我有多爱你!”
卢枫的眼睛模糊了,是的,十四年的相知相识,连这样的人都不能抵挡诱惑,连这样的爱情都无法坚不可摧,这世上,她还要再去信仰什么?
“小枫,求求你,开门吧,听我说好吗?”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谦卑低下地乞求她,她知道,尽管他平日温和儒雅,却也有他的傲气。
然而她怎能这样就妥协,她委屈透了,窝囊透了,她不要这样苟且纷乱勉强暧昧的感情,她有洁癖,污了的爱情即使擦去也会留痕,她宁愿不要。
她硬起心肠,打断他的哀求:“好了,你我都是理性的人,纠缠下去没意思,从前的种种都算了。我和你,就到这儿吧。”
她等了一会儿,那边只有重重的呼吸声,起伏如湍流,她挂断电话,骇异自己的狠心。
呆了一会儿,她跑到窗边,想起什么,又跑去关了灯。
从黑暗的房间往下看,下雪的天光白得发亮。等了好久,她才看见子筹迟缓地走出楼道,走了几步,痴呆呆地立在雪地上,忽地抬头向窗口看来。她一慌,闪到窗帘后面,随即想到房间关了灯,他是看不见什么的。
他看不见什么,却还站在那里看,雪下大了,薄薄地落满了他两肩。
这人这么冷的天,都不晓得穿件外套,她有些心软。然而她马上想到那件披在苏铁身上的外套,她送他的外套,千辛万苦跑遍全城千山万水托人捎去的,他舍不得穿,却披在别的女人肩上。她有开始难过,打定主意不再看他,刷地拉上窗帘。
雪落无声,不知多久再看,晕黄的路灯照着纷纷的雪飘,洁白的雪地上空落落的,连个影子都无。
白雪这么快就平了他站过的地方、他留下的脚印,什么都没有了。他俩就到这儿了,真的就到这儿了。
卢枫立在窗边,不禁潸然泪下。
34
卢枫闭上彻夜未眠的眼,去躲避天一点点地转亮。多荒唐啊,她的心这样痛,而太阳照常升起。
她挣扎着下床,洗了一个冷水脸,水冻得刺骨,然而她毫无知觉。
还要上班,还要吃饭,还要迎人,还要微笑,这些简单的事情,如今她要调度所有的精神和力气,她做得好辛苦。
下午有人来看她,一个精神饱满的年轻妈妈,怀中襁褓里一个小婴儿。卢枫不大记得来人是谁,她的病人太多了。
“卢医生,我和宝宝特意来谢你。”年轻妈妈一脸深深的感激,原来她正是上次卢枫用出租车救下的孕妇。
“孩子长得真漂亮啊。”卢枫欢喜地接过襁褓,迎面一股甜暖的婴儿香气。
她笑着,忽然又一阵心酸,孩子都两个月了,想到两个月前,她和子筹,笑语晏晏地相约去他家吃饭,仿佛昨天,又仿佛前世。
“上次为了我们,你连到男朋友家吃饭都误了,听说还吵了嘴,我真是过意不去。”年轻的妈妈歉疚地说。
卢枫只是笑着摇摇头,心想医院真是小地方,什么事儿都传得快,连外面的人都知道了。
这之后的日子她总觉得不痛快,好像时刻有眼睛在守侯她的动静,然而上下几层楼,来去几个科室,她哪有地方可逃。
日子像抛了锚的汽车,慢得几乎停滞,她都觉得自己已是挨到八十岁了,可是才刚刚过了十天。
下周廖子筹就要回来上班了,即使他没回来上班,她也不想再留下去。每一层楼道,电梯,饭堂,宿舍,小路,病房,每一处都是他们的证人,每一处都用这样明晃晃的存在提醒她,从前有多幸福,现在有多痛苦。
正赶上研究生报名,她打了报告,医院鼓励年轻医生进修,她轻易地就被批准了。
她报了中山医,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因为广州离这儿够远。
这天上班爸爸竟然打电话来,印象中没有大事,爸爸是不会特意打电话的,果然,爸爸开口就问。
“你和子筹怎么样了?”
她不敢确定爸爸知道多少,只是支支吾吾。
“你们院长昨天对我说,子筹已经递了申请,要参加什么维和医疗队,还要去非洲刚果。我说他是胡闹,刚果正内战,危险得很,我让院长把他的申请扣下了。”爸爸的语气一贯严厉。
她是有点吃惊的,她还没走,他却先走,为什么去刚果,只是因为,那儿够远,真的够远。
然而他去哪儿都和自己没关系了,他们是天地中两个再无瓜葛的人。
“爸,你别管他的事吧。”她尽量放轻语气,“我们分开了。”
35
妈妈要把房子卖掉,卢枫回去收拾东西。
这房子也有一段历史了,在这个地段,这样的户型,一直是身份的标志,妈妈曾深深以此为傲的。
卢枫见她一边收拾,一边回忆,常常是上午翻出一堆旧物,然后下午和晚上都在发呆。
“妈,你若舍不得这儿,就留着它吧。”卢枫看穿她的心事。
“不留了,这儿的风水不利感情。你看,一个个的,没有一个过得好的。”妈妈的语气透着感伤。
爸爸一定告诉她了,卢枫沉默不语。
“准备到广州去读书?”
“还没考上呢。”
“我家小枫要考,什么学校考不上?”
卢枫感激地看了妈妈一眼,她极少这样夸赞自己。
“到广州,坐飞机也就几个小时。去吧,毕业了留在那儿,别回来了。”
“妈妈——”卢枫叫了一声。
“为了一个人,恨了一座城,能走得掉当然是好的,好过我,在这儿白耗着。”妈妈笑一下,突然停住,抬起手摸摸卢枫的头。这动作她做起来有些不自然,慌忙掩盖着地,很快收回手。
而卢枫已经湿了双眼。
“见到你哥告诉他,他的帐户我不管了,他想怎样就怎样吧。”妈妈又说。
正说着,卢桦回来了,这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主动回家。
听起来他的步子很轻松,边上楼边和小阿姨说着话,卢枫和妈妈同时望向门口。
还是那个潇潇洒洒的卢桦,只是瘦些,眉宇间稍稍平和些。他进来看见她俩,微微怔了怔,有点窘:“我想回家——吃个饭。”
妈妈哼了一声,没说话,但随即站起来,大声喊小阿姨去买菜。她的嗓音尖而迫切,实在有失她平日的贵妇风范,但是她的儿女宁愿要一个神经质的妈妈。
兄妹俩对望一眼,什么也不必说。
卢桦用胳膊使劲搂一下妹妹的肩膀,憔悴得就剩一身骨头了。她笑笑,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这些日子,卢枫就住在家里。
以复习迎考为理由,她请了长假,一段时间没回医院,感觉那儿的人事都已遥远,愈发不愿回去。
廖子筹应该已经去了非洲,早前报纸上有欢送中国维和医疗队赴非的消息。非洲的冬天应该很暖,带不带外套都不要紧,只是,那个人,再不关她什么事了。
36
“明年今日”曾是卢枫自己在心里玩的一个游戏。
每当遇到最艰难的时刻,她就对自己说,想想明年的今天,每年的今天什么都好了。
高三那年是这样,当她从文科班转到理科班,补习补到昏天黑地时,她便安慰自己,明年今天该在子筹的大学里,天天都能见到他。
而此刻,广州的夏日明亮火热,她坐在清凉的餐厅里等候导师,等人是一件不小心就走神的事,她想起“去年今日”,那时那里那个人,滤去那些激烈的心绪,剩下的竟然还是清清楚楚的思念,蚀骨般。
落地玻璃外是流动的风景,她目光有些空茫地看见绿色的出租车停落起步,看见有人下车上车。那女子的太阳帽巨大如小伞,她的裙摆飘动着飘动着,上面那大朵的非洲菊仿佛也摇摇坠地。
她在等人吧,轻轻地摆着手袋,有点不耐烦。她的背影刚好遮住卢枫对街的视线,幸好是个美丽的背影,美丽得有些眼熟。
卢枫还在搜索,窗外的她摘下帽子,边急急善着风边转过头来。玻璃窗反光,她有些惊喜地发现这是面绝大的大镜子,一边整理头发,一边把脸贴近来查看唇上的妆。
她贴得这样近,卢枫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的脸。
世界有时竟这样小,有些人你总是要遇见。
还是苏铁。
然后忽然听到谁叫她,苏铁转过头去,甩着手袋疾跑,前面迎来的是一个留马尾辫的男人,他一把抱起她转了两转,那些大朵的非洲菊无比艳丽地飞舞,栩栩如开在风里。
他们亲昵地依偎着离去,苏铁笑着,一路笑弯了腰,笑得要连连跺脚。
卢枫真是无限感慨,想想那一年他们忙了什么,吵架流泪苦苦追寻夜夜酗酒胃出血住院好友操戈恩爱情断心灰意冷搬家避世远走高飞,就是这一个女子,不知从何方来,亦不知去向何处。她握着一柄羹匙,只是随意搅搅,那碗水就再不能如初平静,她留下他们在那里晕眩迷失沉重挣扎,自己却像浴火的凤凰,盛开的花朵,那样新鲜和明艳,那样没有背负和阴翳,那样的没心没肺。
一年了,她是第一次感到后悔,她和子筹,都可怜。
37
卢桦在广州注册了新公司。公司很小,租了一座大厦的两个房间,是办公室,也是起居室。
刚知道哥哥来的时候,卢枫很高兴,兄妹俩近些,异乡也有了家的感觉。
然而现在看着哥哥大声地指挥搬运工,风风火火地跑上跑下,用霸道又亲昵的语气打电话给客户,他这样充实快乐地忙着,她却有了隐忧。
他好不容易才站稳,才开始试探着迈步。她的哥哥,现在看上去多么健康结实,健康结实的哥哥,即使喜欢骂人也是可爱的。
中午他俩就在办公室里吃盒饭,卢枫订的,广州的烧鹅名气大,她特意给哥哥加了一只大烧鹅腿。
果然卢桦打开饭盒就大叫一声:“哇,好庞大的一只腿!”
卢枫笑着说:“广州的烧鹅味道很好,你试试看。”
卢桦夹起来,却突然笑笑:“这鹅腿要是苏铁见了,不知会有多馋,她就喜欢吃这个。”
卢枫心里一凛,仍不动声色道:“人家不知到了哪里了,说不定出国了。”
“哪里有,她在广州啊。”卢桦一边吃饭一边脱口而出。
卢枫望向卢桦,目光复杂:“你来广州,还是因为她吧。”
卢桦不否认。
“如果她有了别人,你又如何?”
“我知道,是个搞设计的,脑后头留一尾巴。”卢桦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那你有什么打算呢?”
“没什么打算,开个公司,赚钱,离她近点儿。当然也离你近点儿,常见面看看。”他满嘴是饭地笑笑。
卢枫忍不住说:“这样又算是什么啊,哥!”
“曾经我想不清楚,就不想了,也许苏铁是另一种动物,生存在爱情的感觉里。”卢桦停下筷子,“她的保鲜方法就是三个月换一次人,只享用最可口那段。”
卢枫觉得不可理喻。
“没办法小枫,我爱上这动物,我一辈子都放不下。”卢桦苦笑一下。
“我也不想那么多,认了吧,她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万一哪天她进化了,我正好在近处等她。”卢桦调侃地继续道,“等她老了玩不动那么多花样儿了,我就过去说,还好我这儿还剩一份‘爱情的感觉’,永远都是有效期。”
“妈妈说得对,你是死心眼,死心眼的人最苦。”卢枫深深叹气,“只是太让你委屈了。”
卢桦笑着看她,眼里有着深意:“一家子都是死心眼吧。”
38
培生是珠海的同学,这年暑假卢枫没回家,约了几个同学,包车一起去他家玩儿。
她喜欢这个城市,地方不太大,人不太多,干净,还有长长的能看到海浪的路。
那几天,玩得很轻松。在海边击水、冲浪、阳光明媚,傍晚在海滩上吃海鲜,一抬头,就望见远处的夕阳和归帆。
培生是个好主人,从不过分的热情,所以不会让人不安,但是所有的细节他都懂得安排周全,让你舒适得几乎察觉不到刻意。
那天他们过澳门,大家都想进葡京碰碰运气。卢枫不喜欢太吵的地方,就说:“你们进去吧,我周围逛逛。”
她一个人顺着窄窄的街走,太阳很晒,她眯起眼睛。这时培生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了张报纸,举起来给她遮日头。
她笑笑:“你没进去玩吗?”
“我先带他们进去了,现在该带你逛逛了。”他戴着副眼镜,相当斯文,南方男子的温文尔雅。
他们也没逛多远,就在玛嘉烈蛋挞店消磨了半天。那里的铺面也是窄窄的,一杯咖啡,一份点心,并肩坐着,话并不多,但是没觉得有什么不自在。
端着杯子,不知怎的却想到子筹在她房里喝咖啡的时光。如果他闻到这样的咖啡香,他会先舍不得喝,而是闭上眼睛,惬意地吸一吸那蒸腾的香气——总是这样,她是不能有闲情的,一有空隙,往事就会钻进来。
她害怕这种空隙,忽然空空地对培生一笑,他仿佛知道她想聊天,随随意意地就引出了一堆话题。
回到广州他们就熟稔了不少,吃饭看戏的,好像有条不紊地走在一条没有悬念的路上。
他甚至在珠海帮她联系了实习的医院,她不反感,就像不反感他一样。
在珠海实习没多久,卢桦也到了,说是和朋友一起投资了个大型停车场。她就猜到,苏铁该是到珠海来了。
这三年,他从广州到成都,从成都到洛阳,到宁波,又到珠海,这个大圈,大致可以断定是苏铁的爱情轨迹。
她不再说什么了,各人承担自己的事,只要乐意,随他吧。
一次卢桦来看她的时候,见到了培生,说了几句话而已,可转头培生刚走,卢桦就道:“小枫,怎么搞的,这不是个眼镜版的廖子筹吗?”
她大惊,不知说了什么掩饰过去,然而心里的动荡却开始了。
那晚培生约她去情人路散步。
渔火闪闪,凉风徐徐,明黄的一轮月亮矮矮地垂在天际,今晚的景色太好,好到她不愿轻易和人共享。而培生见她上前依着栏杆,也紧跟着过来。
她看他一眼,看不出他哪里像子筹,心里不知怎的却升起细细的凄凉,这样好的海风明月,为什么是跟他?
培生不知她心意,说了句什么,很自然地摸摸她的头,她浑身震了一震,掩饰着逃开了。
其实,培生有什么不好呢?
夜里睡不着,坐起来涂鸦,想起教授教过的对比排除法,铺开两张纸,逐项比较培生的优劣。
优点真多,她写不完,成熟稳重细心体贴有责任感有情趣聪明诚实帅气斯文开朗乐观坚强家境殷实——
缺点,想了半天,想了半天,她才慢慢写下一句。
为什么他,不是廖子筹?
39
卢枫想不到,苏铁会这样来找她。
夜半三更,都已经准备睡下了,电话却来了。苏铁从没打过电话给她,开始她还听不出是谁,然后那边有点心急地叫一声:“是我啊,毛驴妹妹!我来投奔你了,你快下来帮我提箱子。”
还是初秋,那苏铁却裹着长围巾,戴着墨镜,两只箱子一红一蓝在她左右。
卢枫愕然。
“还以为是个女特工对吧。”苏铁咯咯地笑着,上来使劲摇晃卢枫的臂,“我第一次投奔女人,想来想去,女人我只认识你一个。”
卢枫帮她提着箱子上楼,心情有些复杂,她已经有很久没见苏铁了,多年前那幕还横在那儿。卢枫想自己是有理由恼恨她的,可是那恼恨好像没有什么力度。
进门时苏铁的墨镜犹不摘,几乎被鞋绊倒。
卢枫调侃道:“大黑天的你还戴副墨镜,是不是怕人家知道你美貌如花?”
苏铁却迟疑了:“你要这么说,那我今晚都戴着墨镜睡觉。”
卢枫收住笑,注意到她脸上似有伤痕:“苏铁,你的脸怎么了?”
苏铁慢慢地拿下围巾和墨镜,扁着嘴巴,老大委屈似的哭出来:“我给人家揍了脸。”
卢枫看她那脸,有几处带血的抓痕,右眼是肿了,青青红红的一片。
而苏铁却边哭边抬眼去觑她的反应:“你一定想说我成了丑八怪。”
卢枫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小事情,我来给你处理一下。”
她给苏铁清洗干净,搽了药水,苏铁这才破涕为笑。
她去洗澡,哼着小调在卢枫的小房间里走来走去,一会儿喊:“妹妹,我可以穿你的拖鞋吗?”
“可以。”卢枫应。
一会喊:“妹妹,我喜欢你这套白色的睡衣。”
“不嫌弃你就穿吧。”
真是心思单纯的人,洗了澡穿着别人的睡衣,在镜子前转来转去地美着,忘了自己脸上的青肿。
“苏铁,是谁欺负你?”卢枫这才慢慢地问。
“大木头的老婆,她壮得像头象,幸好我跑得快。”她光着脚跳上床,用力地坐几下,非常满意床的舒适。
“你是不是又抢了人家的男人?” 卢枫问,内心深处的芥蒂冒出头来。
“那怎么叫抢,是她的我抢不来,我能抢来的就不是她的。”苏铁振振有词,忽而低头扁扁嘴,“只是太没脸,我一生最没脸有两次,一次是衣服快脱光了,神医也没动心,再加上这次,当着大木头被他老婆揍了脸。对了,神医就是毛驴妹夫。”
卢枫脸一红,不知是臊是恼,只淡淡地道:“我们早分开了,他去了非洲。”
“那他一定难过死了,那晚他还说了一大堆什么要和你一辈子的废话,我都听呵欠了,他果然是你的,我抢不来。”苏铁叫,然后咯咯笑着,“他在非洲一定后悔死了,早知如此,就该睡到苏铁床上去!”
卢枫心里赫然大惊,一时万种滋味翻涌,这么说她真是错怪了子筹,这么说他那晚的确不是要找虚词开脱。
那边苏铁已经非常自觉地躺下,把被子拉上胸口,心满意足地说:“妹妹,我今晚和你睡一张床。”她闭上眼睛,又睁得大大的,“毛驴多好,几年前就把你电话给了我,说我也许有一天会用得上。”
卢枫随口道:“那你为什么没去找他?”
苏铁眼睛望着天花板,语气很温柔地说:“当然不能去找他,任何一个男人都不能见,他们心里的苏铁,永远是漂漂亮亮的。”
卢枫不大习惯与人分床,再加上心里有事,大半夜仍睁着眼,以为苏铁睡着了,谁知她忽然伸只手臂过来,轻轻地抱一下卢枫的肩,很模糊地说了一句:“和女人睡一张床,我只记得是和妈妈,很小很小的时候。”
40
几天的朝夕相处,卢枫有些明白苏铁的引力在哪了,她真的让人很放松。
她对你不客气,你也可对她不客气,而她却从不生气。她哭笑喜怒,皆从本心出发,你不必伤脑子去猜,费心思去应付。她直肠直肚,一语中的,直捣黄龙,也许让你尴尬,但却不禁要喊痛快。她敢爱敢恨,享受本质欲望的快乐,恣意绽放生命最盛的花开。
白天苏铁躲在屋里养伤,一个人简直闷坏了,等到卢枫晚上回来,她就闹着要出去放风,但又不让人看见。
卢枫只好带她去楼顶的天台。
秋天的星空高而明净,满天的星子闪啊闪。苏铁要搬躺椅,拿吃的,吵吵嚷嚷上下几趟才搬够了东西,这才肯安静坐下看星星。
星空下的谈话总是契心而自如的。
“毛驴妹妹,你有喜欢的男人吗?”
“我不知道,说不清。”
“怎么说不清,敢爱就敢做,可别假正经。”
“我那同学人挺好的,但是我不习惯他碰我。”
“大街上好人也挺多的,我也不喜欢他们碰我。”
他们相视一笑。
苏铁又说:“我有点想去非洲骑斑马,顺便再去勾引一下廖子筹,看他能不能是我的。”
卢枫笑:“你知道非洲有多远吗?”
“不够那颗星远。”苏铁用手向南天一指,“我有过一个天文台的男朋友,我叫他大熊座。他对我说,那颗星,到这里有两百万光年,你知道光年就是‘连光都要走一年’吗?”她煞有其事的样子。
卢枫笑着点头。
“就是说,现在你看它闪啊闪,可这是它两百万光年前闪啊闪。”苏铁一脸严肃,“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吧。”
卢枫摇摇头。
“两百万光年前,两百万光年后,我们在哪里?”她朗朗地说,卢枫却是一惊。
“所以啊要抓紧时间吃东西,抓紧时间爱男人!”苏铁哈哈大笑,拎了一串提子仰头就咬。
“苏铁,你有时说话很不像苏铁。”卢枫探究地看她。
苏铁充耳不闻,只忙着吃。
卢枫的心潜下来,整晚都被心事扯的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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