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开》(41-50)
41
已经关了灯,苏铁突然说:“毛驴妹妹,你不开心,喘气喘得吵,让我睡不着。”
卢枫不语。
“那你想不想看看我的秘密,你要想看就得答应我,不许带着那么多的气睡觉。”没等卢枫说话,苏铁已经开了灯,把她那只蓝箱子拖出来,故作神秘地用食指压压唇。
卢枫哪有这个心情,却不好拂了她的热情,只得披衣坐起。
“从没给人看过的,你是第一个。”苏铁瞪圆眼睛看她一眼,缓缓打开密码锁。
箱子里东西不多,让人惊诧的是,里面摆得整整齐齐的,竟然是各种各样的剃须刀。
卢枫一脸不解。
“你知道男人最性感的地方是哪里吗?是胡子,你知道男人永远离不开的东西是什么吗?剃须刀。”苏铁满脸笑容地说。
“这里面是我爱过男人的剃须刀,每把剃须刀,都有一段好日子。”苏铁拿起一把,“这是博朗4605,它的主人叫‘大灰狼’,大落腮胡子可扎人;这是‘毛毛虫’的松下ES40335,‘毛毛虫’那几根软胡子,天天都要修一次;这把好土啊,老飞鹰剃刀架,要手工装刀片,,它的主人是个博士,我叫他‘大脑袋’,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天天早上给他装刀片,还把手指割出血了。”
卢枫听得目瞪口呆。
“等我老的时候,我就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藏起来,那时候成了大妈苏铁肥婆苏铁,都随它。”苏铁把箱子盖好,眼睛晶莹澄澈,“到那时这些剃须刀就帮我记起,我生命里曾有多少美丽的时光,每一段爱情都是精选的上好的,全是愉快浪漫的感觉,没有争吵、腻烦、伤心和背叛。”
卢枫难以置信:“我从不知道一个箱子可以装这么多的剃须刀,就像不知道,一个人心里可以爱这么多人。”
苏铁得意洋洋一笑:“只爱一个人,爱情的感觉怎么延续啊!”
“那你爱的不是人,是爱情的感觉。”
“你不觉得,那是爱情里最棒的一样东西吗?”
卢枫不禁轻轻问:“那——卢桦的呢?”
“他的——”苏铁拉过床头的贴身手袋,从里面掏出来,“美国原产透明防水剃须刀,在这里,他用的可真是好东西。”
“你把它单独放好?”卢枫眼尖。
“是啊。”苏铁重新把那剃须刀包好放回。
“为什么?”卢枫追问。
“因为他最好啊。”苏铁把相信合上。
“无论你藏在哪里,他都会找到你,你可知道又为了什么?”卢枫再问。
“我真拿他没办法。”苏铁讪讪地背转身,把灯关了。
42
不告而别是苏铁的风格,卢枫并不意外。
这几日她脸上的伤痕淡得看不出来,她也坐不住了,没事就打开门和上下楼的男同事搭讪,然后有些郁闷地对卢枫说:“我看医生里边就数神医是个极品了,你看这些男医生,乏味得像唐僧,还没有唐僧好看。”
卢枫现在跟她说话少了许多客气,她笑着警告苏铁:“兔子不吃窝边草,这些草也不容易,你就放过他们吧。”
苏铁乐道:“这些留给你吃,我上非洲吃去。”
过两天她就走了,下班回来,桌子上放着她的纸条,用很粗大的黑字写着:“毛驴妹妹,你的白睡衣和绣花拖鞋太喜欢我了,非要跟着我走,我只好同意了。”
卢枫笑着摇头,心里突然有些不舍。这些天,屋里多她一个,也多了好多热闹和生气,你不能不羡慕她身上的能量,还有她的任性,说走就走了,天南海北任她去。
而自己,日子好像很难平静下来了,或者说,其实日子一直不像它看上去那么平静。
实习期快满了,总要给培生一个交代。
她终于把心里那个决定说出来。
还是在情人路上散步,是谁给一条路这样浪漫的名字,可惜他俩还是不能名副其实。
“培生,我要回家去,也许就不来了。”她小心地斟酌着,看怎样能把话说婉转,这样的道别是有些困难的,特别是心里存着亏欠,难怪苏铁从不当面道别,她那是做贼心虚。
培生看看她,低了低头:“我一直想让你留下来,虽然我知道留不住你。”
卢枫好生抱歉:“对不起,是我没福气,你几乎没有瑕疵。”
“可是和我一起,你就是没感觉。”培生笑道,“你的眼神总是不知去到什么地方。”
“我经常不专心吗?”卢枫赧然。
“是说你对那个人太专心了,所以我这里就无法一心二用。”培生又一笑,尽管有些落寞,但他那么善于掩饰,“别过意不去,人生经常这样,这种事情没办法。能陪你走过这段情人路——我都会珍惜。你会记得这条路吗?”
卢枫笑着望他:“当然,珠海最美的地方。”
43
一家人好久没吃过团年饭了。
妈妈特意带上卢枫去超市采购。记忆中,好像从没和妈妈去逛过街,卢枫还是有点拘束,不习惯跟得太紧。超市人多,反倒是妈妈,怕她挤散,要回过一只手牵她,像牵一个小孩。
她总是为妈妈这些偶然的小亲昵而双眼潮热。
在水产行卢枫和廖子珊碰个正着,两人都有些惊讶。
子珊先开了口:“卢枫,你真是越来越好看了,不像我哥,又黑又瘦,差不多成土著了。”
卢枫心怦怦跳着:“子筹回来过年吗?”
“要是回来我妈就高兴了,他年年都把名额让给人家。”
“他还好吗?”
“好不好我不知道,就是今年春天生病,差点没死了。”
卢枫心里一急:“什么病,现在怎么样?”
子珊未及回答,只见一个面目慈善的妇人走过来唤:“子珊,还得买点花菇。”
“这是我妈。”子珊给两人介绍,“这就是卢枫。”
卢枫忙叫伯母好,廖妈妈也慌忙答应。她久久地打量卢枫,眼神复杂:“小枫,说是去我家吃饭,到现在都没吃成啊,子筹也不肯回来——”
卢枫又愧又痛,只好笑着抚慰老人:“伯母,我答应你,一定会去,好吗?”
子珊搀着妈妈走了,廖妈妈仍一路回头。
晚上快开饭的时候,卢桦才下飞机,买了大包特产,牦牛肉啊苏理玛酒啊说是孝敬老人家。
卢枫悄悄问他:“你老实说苏铁到哪儿了?”
卢桦笑笑:“最近迷上了登山,刚从玉龙雪山回来,过了年还要去梅里雪山。”
卢枫冷笑:“是迷上了个登山的吧。”
卢桦不语,一会儿转开话题:“登山确实很刺激,山顶山阳光和记雪美极了。”
“你也去了吗?”
“他们那个登山队有十多个驴友呢。”
“那样不太难为你吗,看着她和别人一起,自己就在旁边。”卢枫知道哥哥的性格向来好胜的有些霸气,现在却要这样忍气吞声。
卢桦眼里的光黯下去:“我要不是怕她有事——你知道登山的意外很多。”
终于开饭了,今晚妈妈下厨,她已有多年没煮菜了,所以特别郑重其事。
爸爸竟然也会帮着端菜,这才是史无前例,虽然看着他那一贯威严的脸上用心挤出的几丝俏皮,确实有些滑稽,但他们心里都有些感动。
44
团年饭的气氛还好,碰杯、夹菜、说些轻松的话,这是家的感觉,尽管他们的饭桌比起人家的多些拘谨。
爸爸喝了口酒,发话道:“小枫的学位也拿到了,该回来好好发展一下事业。你和小桦不一样,他是男孩子,天南地北该去闯闯,你们女孩子离家近点,安定点才对。”
卢枫不敢吱声,只是老实地听。
“过年这几天,你跟我一块儿去拜访一下你们的新院长,放完假就回去上班吧。”
“可是爸爸,”卢枫小声地壮着胆子说,“我的刚果签证,三月份就下来。”
一家人不约而同地停住了筷子。
“你去刚果干什么啊?”
“才听说刚果有武装冲突!”
“你不是一个人去吧,一个女孩子千万别去那种地方。”
卢枫抬起头,慢慢地但清晰地说:“爸爸妈妈哥哥,我从小到大都听话,但这次,我要听自己的。”
妈妈插嘴道:“考医学院那次,你也没听。”
卢枫脸红了。
“你去刚果,肯定是去找廖子筹,不是分手三四年了,还找人家干什么?我们家的女孩,做这种事多不矜贵。”爸爸说道。
“我不知道,我们家的女孩矜贵在哪里。”卢枫脱口应道,“就是为了这两个字,我要时时刻刻装模作样,口是心非,外面看着高贵得体,心里却没一点快乐!”
她险些被自己吓住了,哪里试过这种口气和父母说话,自己真是学坏了,她偷眼向他们望去,爸爸妈妈沉默不语,卢桦却悄悄竖起大拇指。
不知多久,妈妈终于说话了:“算了,别劝她了,你还不知道这家子的脾气,老的小的,个个都是死心眼!”
卢枫悄悄松口气。
却又听到妈妈说:“年前我才办了内退,想着打从以后什么也不干,只是给你们煮饭,带孙子。”她轻轻放下筷子,“年轻时只顾着忙事业,以为孩子是自己的,陪的时间有的是。等有时间陪的时候,孩子大了,我也老了,他们哪里还要你陪?”
她的眼圈慢慢地慢慢地红了:“这两年我不为你爸烦了,只是每天晚上睡不着,就想起你们两个。小桦两岁,早上张着小手要妈妈抱,我上班急着往外跑,他在后面哭着追。小枫八个月,睡着的时候,小脸粉红得像花儿,看着真想让人亲一口,可我心里赶着开会,连这点时间都没有。现在我多想时间回去,哪怕回去几分钟也好,抱抱那大哭的小男孩,亲亲那粉红的小脸儿。”妈妈的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
卢枫低着头掉泪,卢桦轻轻擦眼角,爸爸却用力眨着眼睛,好像把什么东西眨下去,一桌团年菜仿佛也在静静地唏嘘着。
好像过了许久,爸爸这才清清嗓子道:“听说刚果那边,大白菜都得一百块一棵,来小枫,你在家里多吃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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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枫早有准备,这一路不会太顺利。
先飞香港,搭国泰航空,在泰国停半小时,再飞肯尼亚内罗毕机场,停四小时,换机到金沙萨。
坐了近二十小时的飞机,整个人头昏脑胀,在金沙萨下了飞机,一股迎面的热浪又加重了她的眩晕。
还没见来接应的人,已经上来几个刚果的海关人员,拿着她的护照指指点点。
刚果是法殖国家,工作人员说法语,卢枫听不懂,英语对方又听不懂。那边又有几个检疫人员过来,又是一串听不懂,而她的行李还没到。正是无计可施的时候,一个高个子中国男人经过,指点她道:“给他们塞点美元就没事了。”
卢枫连忙拿出钱,却又不懂怎么打发,那男人拿过钱,挨个塞给工作人员,总算完事。
她松了口气,感谢同胞及时出手。
那男人笑道:“出门不容易,这里比较乱。没人接你吗?”
“联系好了的,可能在路上吧。”
“那你小心点儿。”高个子男人先走了。
她站了一会儿,接她的人还没来,这次她联系的是哥哥一个熟人曾哥,在金沙萨开厂,临行时说好了班次和时间的。她打电话过去,没人听。
在这儿站着,周围总有三三两两的人上来搭话,语言不通,又担心他们动机不良,她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又等了许久,行李总算到了,她干脆拖着箱子走出大厅,在门口等。
这次电话总算通了,曾哥的语气很急,说工人打架误伤了一个人,现在警察来封锁了厂子,他出不来。让她先找地方住下,或者直接租车去金杜市找廖子筹,也就八百多公里。
好吧,只能靠自己了。
饱经战火,金沙萨的市容可谓残败,只是火辣的日头下,人们的表情却很悠闲,女子的衣衫斑斓鲜艳,男人也西装革履煞有其事。
卢枫无心细看,她在街上总算拦到一个会讲英语的司机,他的面包车虽然破旧,但是出的价钱可不低。
上了车,她的心总算安定些,等绿灯时,正想打个电话回家,突然车窗边现出一张笑嘻嘻的脸,还没反应过来,手机已经被人轻轻地拿去了。
“有人抢劫!”卢枫急忙对司机喊。
司机动也没动,她探出头,见那抢手机的人慢悠悠地穿过马路,前后车辆行人面无表情。看来在这里,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她无奈地坐回原位,车子没空调,关窗会热死,只好抱紧背囊,时刻保持高度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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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沙萨到金杜,连条像样的水泥路都没有,这一路真是风尘滚滚,热浪袭人。
所幸司机Jacky还老实可靠,路上饮用水奇缺,他却肯省出半瓶水给卢枫洗手。吃饭虽然都是入卢枫的帐,但他从不贪心,只吃最便宜的食物。见风沙大,还不知从哪里找出一块包头布给卢枫。那布花朵缤纷,卫生却可疑,卢枫不好推却他的好意,还是围在了头上,然后看见司机笑了,黝黑的脸上露出雪白的牙齿。
晚上就住在附近市镇的旅馆里,旅馆人很多,也看见中国人,只是饭菜奇缺,床铺奇脏。
她不禁轻轻地抱怨了一声,Jacky却说这已经算不错了,去年叛军内乱,别说吃的住的没着落,开车出门都会遭流弹。
卢枫困倦至极,只得在床上铺了报纸和长风衣,将就着合眼,而非洲的蚊子却一团团地攻了进来,连蚊帐都挡不住。
后来她连撵蚊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太累了。
心里却还在念着,明天的这个时候,该可以见到子筹了吧,见到他该先说什么,自己终于来了,来得算不算晚呢?
难为子筹,当年伤透着一颗心躲避至此,心里已经是苦了,周遭的环境还要添些苦处,他就这么倔强地忍着沉默着。四年了,他这是惩罚自己,何尝不也是惩罚她?
如果不是这一出,说不定他们都有孩子了,曾经他们是彼此那么确定的人和事啊。
她忽地感觉他们的不理智,想起那要两百万年才能到达星球的星光,想起人生的倏忽一瞬,他们浪费了多少时间去彼此伤心,彼此折磨。
只是不知子筹如今怎样想,只是不知是否来得及,不管怎样,她来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觉得头更重了,臂上全是蚊子留下的一丘丘红肿,胃口很差,不想吃早餐,只喝了些水,就催促Jacky上路。
Jacky有些担心地看着她:“你被蚊子咬到了,可能会有麻烦。”
卢枫强笑道:“我是医生,我知道自己身体,不过是转时差睡得不好,快些上路吧。”
路上卢枫突然打起了摆子,一会儿冷得牙齿格格响,一会儿热得如火炙。她疑心自己闹了疟疾,强撑着打开药箱吃了片奎宁,却还不见好,反而肚子开始恶心肿胀,吐得胃里的酸水都上来了。
Jacky一脸惊恐,他用手摸摸她的额,忧心忡忡画了个十字:“上帝保佑她吧。”
卢枫染上的正是非洲顽疾恶性疟疾,借助蚊虫叮咬传播,患者发病快,死亡率高。
高烧让她的意识愈加模糊,她有些害怕,不是怕死,是怕死在路上,还没见到子筹,还没说上话,不是枉来这趟吗?
她气若游丝地对Jacky说:“别管我,只管走,不要停,一直到金杜,中国医疗队驻地。”
身上的力气快尽了,她用这最后一点力,在便笺纸写了“廖子筹”三字,攥在手里,昏了过去。
47
廖子筹早上起来,照例先去他们的小菜园松松土,浇浇水。
联合国后勤部队每周送来一次新鲜蔬菜和水果,但是供给常常不准时,他来的那年大家开始自力更生。这四年,有人走了,有人来了,独是他,和这小块菜地,一直在这儿坚守。
有人疑心他不想家吗,可是最喜欢站在那幅世界地图前的人,却正是他,他常常用一根手指比划着刚果到粟城的距离。一万三千多公里呢,这距离,可以很远,也可以很近。
他喜欢夜里去看星星,日里守着菜园,话总是那么少,人总是那么闷,除了工作,什么都淡淡的。
护士小王跑来叫他:“廖医生,送来一个恶性疟疾的病人,高烧41度,深度昏迷,心跳微弱,中国人。”
他点点头,疾步换上工作服,赶到急救室,几个同事正在紧张地给那人测压输液。Jacky在外面苦着脸不停诉说,他是怎样飙车兼程赶夜路把这个中国女人送来的,她是不是已经死了,那样就太可怜了,她又年轻又漂亮,而且他的车钱她还没给。
廖子筹冷静地吩咐插管,注射清篙素。这时换衣服的护士从病人手里摸出一个纸团,打开一看,不禁轻声念道:“廖——子——筹——”
廖子筹不禁抬头。
“廖医生,这不是你的名字吗?”护士道,“病人攥在手心里——”
廖子筹这才冲过来细细端详病人,急性疟疾可以一夜间毁掉一个生龙活虎的人,卢枫简直让他认不出了。可是尽管她形容憔悴枯槁,双目深闭,脸色焦黄,可那的确就是他心里时时呼唤的名字。
“小枫。”他轻轻唤一声,心里百感焦急,又惊又喜,又急又痛,眼里早已泛起了泪光。
急救紧张地进行着,廖子筹握着卢枫的手,那手冰冷而绵软,他拼命地想用自己的热去暖回它。小枫,你千万要醒来,你千万要没事,你要没事,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要没事,老天拿走我什么都可以,我可以少活五十年,分给你,我可以马上死了,只要你睁开眼和我说话,哪怕一句话。
他的眼泪直直地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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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的早晨,黄金的阳光照在院子里,芒果在树上累累,半红半青,圆润迷人。
卢枫半倚在床上,昏迷了三天,她的体力还很虚弱。
她坐在那儿,看着窗外廖子筹三下两下爬上芒果树。没等看清,他已经两手各握着一只大芒果滑了下来,在窗边向她举举,一脸笑容。
她目不转睛地看他一路进屋,坐到她的床边。
“在刚果,‘吃饭靠上树’就是说的这招。”廖子筹把芒果放在她柜上,“你才好,肠胃虚弱,这个是给你当薰香的。”
卢枫温柔地调侃:“你的确学到本事了,上树比猩猩还快。”
廖子筹大笑,忽然又有些担忧道:“想起来有多后怕,幸亏你先吃了片奎宁,要是你有什么事,该怎么办好?”
卢枫笑:“我一直在对自己说,还不能死,还不能死,我要见廖子筹,我还要找他算帐。”
廖子筹饶有兴趣:“要算什么帐啊。”
卢枫深深地看他一眼,轻轻地拉住他的手:“我要算帐,从十二岁那年算起。十二岁那年的帐,我哥天天说他们班有个聪明绝顶清高得要命的廖子筹,我太好奇,翘了课去给哥哥送伞,在教室后门看到你的背影,谁知你忽然回过头来。十五岁那年的帐,为了每天早晨在学校门口偶遇你,我要煞费苦心,在爸爸和阿姨的目光下走进学校,开着车开走了,再溜出来藏在拐角守望你来的方向,等你等到心急,还要慢悠悠装作刚刚到的样子,值班的校警都当我是个有毛病的家伙。十八岁那年的帐,为了考你在的医科大学,我从文科班转到理科,日日夜夜补课,生平第一次顶撞妈妈,要死要活求爸爸同意,我隐瞒了自己晕血的毛病,大一做实验,我是出着冷汗颤抖着完成的,当然我现在已经克服了。这些年的帐,这些年——”她的声音轻轻地哽住了,“这些年我走得远,你走得更远,以为就能慢慢地远了,可是就连和人家喝一杯咖啡的工夫我都要想你。我什么也不管了,就算你真的爱过别人,就算你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都好,什么都无法阻挡,我想念你。我飘洋过海来找你,就算你在月球火星我也会来找你,这些话盘桓在我心里太久太久,我怎么可以闭上眼睛,如果我不亲口告诉你——子筹,我一直爱你。”卢枫的眼泪静静地流淌在脸上。
廖子筹一语不发地把她抱住,深深地抱紧在自己的怀里。
两人不说话,窗外的阳光真好。
49
从玉龙雪山开始,魏星就一直看那家伙不顺眼。虽然登山队的驴友都是临时组队,大家也不熟,但那个家伙,魏星就是不喜欢。
那个叫卢桦的家伙对他似乎也没有好感,说话从来不看人,偶尔投射来的目光,都是阴沉沉的。
登山队是魏星组织的,理所当然成了队长,大家都是新手,对他的意见自然是言听计从,只有那家伙,总是要显示自己比别人高明。
他们来到梅里雪山脚下,准备安营扎寨。
天地间白雪皑皑,莽莽的雪野皎洁无暇,只偶然见到一两行小动物细浅的爪印。苏铁比谁都兴奋,她朝四野喊着:“我要撒野咯,我要在雪地上撒点野!”边说着边就地滚去,一路尖叫着滚到坡底,片刻又大白熊般浑身沾满雪尘,嘎吱嘎吱地踩着雪手舞足蹈爬上来。
这边魏星正和卢桦僵持不下,先是选择扎营地。魏星选择背风地,但是卢桦说今夜有雪,风向会变。然后是钉桩,魏星说用雪钉加绳子固定,问题是大多队友没带雪钉,卢桦却坚持用普通钉钉上绳子插在洞里,填上雪踩实。
他如此完工,用脚把雪踩了又踩,淡淡地说:“现在你就是用手拔都拔不出。”
有人真的去拔,费了许多力气,脱口赞道:“真的很结实啊!”
这时苏铁也嘎吱嘎吱地过来了,她用厚厚的手套拍拍卢桦肩膀:“毛驴,挺能干的啊!”
魏星沉不住气了,他也憋了劲儿去拔,帐篷却纹丝不动,苏铁一旁只知欢喜看热闹,还拍了手给他喊加油。
魏星又气又急,回身抄了铲子道:“用这个我就不信挖不动!”
卢桦迸出两个字:“你敢!”
还是队友们把他俩拉开,慢慢地大家也看出来了,这两人针锋相对,无非是为了苏铁。苏铁是魏星的女朋友,可是这个毛驴却好像她爸,他跟着她,看护着她,事无巨细先想着她,简直不容外人染指,不过许多时候也由不得他。
就像苏铁和魏星的帐篷扎营,他们是双人帐篷,橘红色的,多欢快的颜色,让人妒忌。苏铁喜欢厚厚的雪,说躺在上面软软的一定很舒服。卢桦反对,非要把积雪扫净才准她扎营。本来魏星也知道雪地扎营的避忌,但他恼恨卢桦专断,又自恃带了充气防潮垫,便力挺苏铁道:“我俩睡哪儿,是我俩的事儿,我们就喜欢这雪上软和,不硌腰,玩儿起来舒服!”
卢桦黯然,默不作声地转过身去。
50
夜里清冷,大家各自躲进帐篷里避寒。
苏铁缩在睡袋里,把手电筒照一点微光,用压低的尖嗓讲鬼故事吓唬魏星。忽然有人在帐篷外叫:“苏铁,我给你送个Bivy sack来,你套在睡袋外面,保暖又防湿。”
苏铁应着钻出去,听得她在外面说:“毛驴你真好。”
又回来讲故事,魏星把不快吞下去。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卢桦又在外面叫:“苏铁,你摸摸身子下面的雪化了没,我给换一张泡沫防潮垫。”
苏铁一摸身下,果然体温已经把雪化了一层,防潮垫上薄薄的水汽。她叫着爬起来,打开帐篷让卢桦进来:“毛驴,雪真的化了啊。”
卢桦麻利地换了垫子,那边魏星黑着脸说:“我们马上要睡了,请你不要再来打扰了,苏铁是我的女人,我会照顾她!”
卢桦哼了一声出去。
魏星悻悻问道:“他是你的谁啊,真讨厌!”
苏铁张张口,没回答,只好问:“还听不听鬼故事了?”
“不听了,睡觉吧!”魏星横横地应,把自己藏在睡袋里。
“可是最恐怖的地方还没讲呢!”苏铁嘀咕着。这时,帐篷外卢桦又叫道:“苏铁——”
苏铁也不耐烦了:“哎呀毛驴,天这么冷我俩没法脱衣服干什么,你就别来了!”
“我把一个纸杯和塑料袋放你帐篷外头,你要是想小解,就解在纸杯里,然后倒进塑料袋扔掉。”他静静地说完,一步一步地走开了。
“妈的我不揍他——”魏星腾地坐起来。
“躺下!”苏铁喝道,“睡觉吧。”
魏星只好骂骂咧咧地缩回去,不知过了多久,听到他的鼾声如雷。
苏铁轻悄悄地爬起来,钻出帐篷。外面下雪了,山里的雪花茸茸的,凉凉的,温柔如雏鸟的绒毛。她惊喜地抬起脸来,雪花落在她舌上,倏地消融了。
她看到卢桦一个人站在营地边上,他站了有好一阵子了,羽绒帽上一片白。
苏铁上去拍拍他的头,顺便拍下那些雪尘:“毛驴——”
卢桦回头笑笑,眼神很忧伤。
“换了垫子,我一点儿也不冷了。”
“那就好。”
“毛驴,你别再跟着我了。”苏铁说,“跟着我,没有结束那天,我对你不好,你就对自己好点儿吧。”
卢桦笑笑,想说什么,却终于不说。他仰着头,看见黑夜里漫天雪花纷纷地向他迎来,天地是这样安静,只有雪轻轻落在松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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