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开》(51-54)
51
魏星凌晨的时候被冻醒了,他感觉身上冰凉冰凉,充气垫子有点漏气。起来一看,垫子下面昨晚那厚厚的积雪,已经被他的体温融化了,怪不得冷成这样,他嘴唇青紫地骂了一句。
铁也醒了,她倒睡得不错,看着魏星那狼狈样,笑得震天响。魏星见她笑得妩媚可爱,也发不得什么脾气。
雪早停了,天还早,队友们的帐篷一片沉静,大家还睡着。
魏星突然提议:“我们先去附近山上看看吧。”他心里想,趁卢桦没起床,总算找到一个甩掉尾巴的空隙。
苏铁当然热烈响应。
两人踏雪前行,天碧蓝碧蓝,阳光照耀着雪野,美丽得让苏铁一路尖叫。
他们上了半坡,风有些大,卷起雪尘打在脸上。魏星找了个背风的地方,两个人极目四望,远处就是梅里雪峰,蓝天,雪山,金色的太阳,雄美的景色让人想大声呼喊。
他俩你一句我一句地喊着。忽然,苏铁抬头闪躲着刺眼的阳光说道:“咦,有太阳也会下雪啊。”
魏星看去,只见几片细细的雪星儿密密地落下来,耳畔依稀听到隐隐的隆隆声,他的脸色变了,慌忙向旁边张望,而苏铁还在自言自语:“是不是飞机声啊。”
卢桦起来的时候,魏星和苏铁已经不见了。
他一路看着两行脚印直往山坡上去了,心里暗暗叫声不好,匆匆带了随身的小工具箱紧紧跟上。
他知道新雪下后,特别容易引起雪崩,这两人的脚印一路朝背风坡去,更是险上加险。积雪很深他走不快,人又心急,一路摔了几个跟头,连滚带爬地行进。
近山坡时他看见他俩站在那儿,惊叹地呼喊着,喊声在空寂的山里一圈圈地回响。他闭了闭眼睛,说声“完了”,大声呼喊引起空气震动,这真是找死。
隆隆声愈近,他看见小山似的雪片从峰顶坍落,雪崩开始了。
他不敢喊出声,只是奋力向上爬着。却见魏星浑身是雪一路滚下,卢桦狠狠揪住他衣领,低声吼:“苏铁呢?”
魏星已经吓得舌头都打结了:“快跑,雪崩,还有——”
卢桦摔开他,拼命向上爬去,刚才他们站的地方已经被雪掩盖了。幸好第一次雪崩雪量不多,魏星能逃出来,苏铁也应埋得不深。他轻轻呼唤苏铁,果然一处积雪有动静,他慌忙用手去扒,见到苏铁的黑发。他小心地拉她上来,苏铁已经被雪呛得喘不过气,软软地靠在他身上。
身上的棉衣太重,他背不动她,只好半扶半拖着走。这时隆隆声又再响起,抬眼那遮天盖日的雪片又压了下来,他心一横,抱着苏铁往旁侧一滚。
52
他不知他们落在哪里,但感觉身下有硬物拦着腰,厚厚的雪穿过他们身上倾泻而下,让人仿佛窒息。有那么一刻,他觉得他们已经死了,他一点也不怕,尽管有些遗憾,可苏铁在他怀里,在他身边,不管怎样,如果真这样去了,至少他们永远在一起了。
一块突出的岩石救了他俩,救援队赶到的时候,两人都有些气息奄奄,但是卢桦自始至终都紧紧抱着苏铁,那姿势让他的手臂有些僵硬,救援人员花了些工夫才把他的手臂拿开。
直到上了救护车,他们的身体才渐渐回暖起来。苏铁好不容易攒了一口力气,眼睛望向身边的卢桦。卢桦背部着地碰到岩石,伤得比苏铁要重,此刻更是动弹不得。
苏铁费力地说道:“毛驴,我刚才想,要是我们,就这么死去,一块儿,也不错,你和我,还有雪,最美的死。”
卢桦浑身无力,不能做声。
苏铁艰难地喘着粗气,说话的兴致却丝毫不减:“几千年以后,人们突然发现我俩,冰封的两个人,紧紧抱着,那时候——”
话没说完,护士就在她脸上扣了个氧气罩,这下她才老老实实了。
卢桦的爸爸妈妈也连夜赶来了,妈妈更是在医院附近租了房子住下,每日里炖汤煮药,烹些精致的饭菜,悉心照料。
苏铁见了卢妈妈可真是高兴,每天毛驴妈妈长毛驴妈妈短地大声叫着。
“毛驴妈妈,明天这个肉肉汤煮多两碗啊。”
“毛驴妈妈,我上次去你家吃的那个鲍鱼汁草菇片,太好吃了,你还会做吗?”
“毛驴妈妈,我觉得你越来越像个好妈妈的样子了!”
“毛驴妈妈,我后背有一些痒痒,你帮我抓一抓。”
卢妈妈不知该恼还是欢喜,这次谢天谢地,总算卢桦平安无事,悬着的一颗心才回复原位。至于其他,她是无心也无力计较了,她感觉自己是老了。
她当然不会有多喜欢苏铁,但是为了卢桦高兴,也就忍着不再罗嗦什么。这天病房没有外人,卢妈妈忍不住对苏铁说:“你想吃什么可以说,只是请你以后叫我的时候,把毛驴两个字去掉一下好吗?”
苏铁应道:“那叫你‘妈妈’啊。”
卢妈妈也马上觉得不妥,正担心她有心借桥上位,谁知苏铁又说:“不在前面加‘毛驴’,人家会不知道你是谁的妈妈呀!”
卢妈妈只能干瞪眼睛。
53
卢枫和廖子筹不日将要回国,卢妈妈见卢桦已无大碍,又记挂着女儿,就先赶回去了。
卢桦和苏铁转到德钦的一个疗养院休养,身体恢复得很好,只是恋着这无忧无虑、相依相伴的舒服日子,两人都有点赖着的意思,不肯痛快出院。
白日里两人在湖边钓鱼,骑骑自行车,在草地上躺着看书,傻傻望天。高原的云朵洁白而低,仿佛一扬手就能扯下一把,温柔得让人心疼。
苏铁心里的声音总在响着,够了,足够了,该走了,她大声嚷嚷装听不见,然而她拂不去那声音带来的焦躁。
终于这晚,吃饱了饭在花园里散步。卢桦说:“卢枫和子筹回来了,他们总算能在一起,也算是不容易了,我曾揍过子筹,看来这次要回去乖乖挨他几拳。”
苏铁哦了一声:“我刚刚也想说,咱们在这儿装病也装得够长了。”
卢桦试探着:“你想回去见见老朋友吗,和我一块儿——”
苏铁没说话。
卢桦笑笑:“没关系。”
苏铁皱眉:“我都恨自己,你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可我的良心却让狗吃了。”
卢桦轻轻地拂了拂她额前的头发:“你不过是只没有安全感的小动物,从一个树林逃到另一个树林,以为天下的树木都不够结实暖和。”
苏铁一怔,眼睛有些濡湿:“是吗?我没有安全感吗?我一直不都是挺敢闯的吗?”
“小动物不相信世界上有一棵那样的大树,质地结实,枝干高大,足以抵御岁月和风雪。小动物不相信恒久的东西,它也许看到过衰败和变迁,却不知道那之后也许就是升华。”卢桦缓缓地说着,“那些是必经的过程,因此才得以完整,苏铁,别怕。”
“可能那就是它的生活吧,每一种动物的习惯都不一样,公鸡早上要打鸣,猫头鹰半夜抓田鼠。”苏铁不动声色,转眼又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
卢桦苦笑:“要是公鸡爱上猫头鹰——”
苏铁已经咯咯地笑开了。
“那也只能跟它跑,从一个树林到另外一个树林。”卢桦感慨地说。
“毛驴——”苏铁不安。
“算了,有些事情是自找的,什么办法都没用。”
“毛驴,我想你记住一件事,这话我只对你说,就说一次。”苏铁眼睛闪闪地凝望他,“其实我最爱的,可能是你。”
54
廖家又开始忙了,廖妈妈还是一早去菜市场大包小包地提回来,廖爸爸还是骑着摩托车去城郊买土鸡,买甲鱼,子珊还是里里外外洒扫亭阁。窗帘布已经换了新的,四年前的新桌布早变了旧桌布,这次干脆连桌子都一并换了。换上了新衣服,廖妈妈却跑上跑下,转来转去,心慌慌地总担心漏了什么。
子珊被她转得头晕,不禁说:“妈,你别像个黑旋风似的,坐下一会儿好不好。”
廖妈妈叹口气:“一坐下心就跳得厉害,担心哪儿没准备好他们突然回来了,又担心他们临时有什么事又不回来。”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失望,你干脆啊别抱那么大希望。”子珊笑嘻嘻地逗她。
廖妈妈正想训她,忽然听得门外一声喊:“妈——”
不等廖妈妈站起来,子筹和卢枫两人已经并肩进了屋。
“伯母,让您等久了。”卢枫笑容满面地对她说,转头看看子筹,“这次,我总算进屋了。”
卢妈妈去开门,门外卢爸爸又折了回来,带着些讪讪的神气。
“你又忘了拿什么?”她有点不耐烦。
“哦——忘了拿,我也忘了要拿什么了。”
卢妈妈瞪他一眼:“真是上了年纪。”
“是上了年纪啊,所以他们个个劝我接受返聘,我还是说不要了。”
“早退下来也好,还没累够啊,该好好享受一下生活了。”
“是啊,你看小枫也快结婚了,明年也该抱外孙了,你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我不来帮你哪成?”
卢妈妈斜了他一眼:“你想怎么样就说吧。”
卢爸爸装模作样地在屋里转一圈:“不知道这儿够不够住,我以前的被子还能用吗?”
卢妈妈扔下一句:“想搬回来就搬吧,这么大间屋子还怕你挤不下?”也不看他,径直往阳台上剪枝,只偶尔从花丛间,见到她隐隐的笑脸。
这一夜好像格外的长。
卢桦把头枕在双臂上,睁开眼睛凌凌地望着天花板。
他在等待天亮,等待一个揭晓,等待一个未知。
临睡前,他来到苏铁的房间。她在收拾箱子,这么多年了,还是那两只箱子,一只红,一只蓝。
那两只箱子总让他的心有些悸痛,他无法让它们安定下来。
“毛驴——”苏铁俏皮地,“你要不要睡到我床上来。”
卢桦笑笑,他没心情。
他不声不响地坐了一会儿,说:“苏铁,我实在是没办法留住你了,如果你觉得那样是快乐的,你就走吧,随便哪儿,到你喜欢的地方,过你喜欢的生活。”
苏铁没做声,停住收拾衣服的手,坐在地上。
卢桦从袋里掏出一张信用卡,轻轻地放在桌子上:“这张卡,我会定期打钱进去,只要我活着,都要让你有钱买漂亮衣服。”他突然又笑了,“不过你也不能阻挡我过喜欢的生活,你只管天南地北去,我可能随时随地随后就到。”
苏铁坐在地上捧着腮,静静地笑着看他:“谢谢你,毛驴。”
“别客气。”
“对不起。”
“没关系。”
“毛驴你该剃胡子——”
“我要把它留长。”
他说着走出来,把门轻轻带上,尽管门关上那刻,他几乎要哭出来。
天色一寸寸地亮了,房间里的灯变暗了,门外是往来的脚步声,还有高高枝头上的鸟雀声,他艰难地动了一下,觉得手臂酸痛酸痛。
他爬起来,洗了把脸,镜子里那人血红眼睛,胡碴像根草。他还是拿起剃须刀,一点一点地把胡子剃了。
终于没有什么再忙了,他这才出门,缓缓地走向苏铁的房间。
她还在吗,说不定她突然想留下来,她最爱他,她也许突然不舍不忍了,会不会?
她也许走了,那是她的风格,天不亮就提着两个箱子,一红一蓝,随便就上了哪辆车,不知到什么地方了。
他的手握在不锈钢的门把手上,停住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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