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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开》(51-54)

三月 10th, 2010

《盛开》(51-54) 51       魏星凌晨的时候被冻醒了,他感觉身上冰凉冰凉,充气垫子有点漏气。起来一看,垫子下面昨晚那厚厚的积雪,已经被他的体温融化了,怪不得冷成这样,他嘴唇青紫地骂了一句。       铁也醒了,她倒睡得不错,看着魏星那狼狈样,笑得震天响。魏星见她笑得妩媚可爱,也发不得什么脾气。       雪早停了,天还早,队友们的帐篷一片沉静,大家还睡着。       魏星突然提议:“我们先去附近山上看看吧。”他心里想,趁卢桦没起床,总算找到一个甩掉尾巴的空隙。       苏铁当然热烈响应。       两人踏雪前行,天碧蓝碧蓝,阳光照耀着雪野,美丽得让苏铁一路尖叫。       他们上了半坡,风有些大,卷起雪尘打在脸上。魏星找了个背风的地方,两个人极目四望,远处就是梅里雪峰,蓝天,雪山,金色的太阳,雄美的景色让人想大声呼喊。       他俩你一句我一句地喊着。忽然,苏铁抬头闪躲着刺眼的阳光说道:“咦,有太阳也会下雪啊。”       魏星看去,只见几片细细的雪星儿密密地落下来,耳畔依稀听到隐隐的隆隆声,他的脸色变了,慌忙向旁边张望,而苏铁还在自言自语:“是不是飞机声啊。”       卢桦起来的时候,魏星和苏铁已经不见了。       他一路看着两行脚印直往山坡上去了,心里暗暗叫声不好,匆匆带了随身的小工具箱紧紧跟上。       他知道新雪下后,特别容易引起雪崩,这两人的脚印一路朝背风坡去,更是险上加险。积雪很深他走不快,人又心急,一路摔了几个跟头,连滚带爬地行进。       近山坡时他看见他俩站在那儿,惊叹地呼喊着,喊声在空寂的山里一圈圈地回响。他闭了闭眼睛,说声“完了”,大声呼喊引起空气震动,这真是找死。       隆隆声愈近,他看见小山似的雪片从峰顶坍落,雪崩开始了。       他不敢喊出声,只是奋力向上爬着。却见魏星浑身是雪一路滚下,卢桦狠狠揪住他衣领,低声吼:“苏铁呢?”       魏星已经吓得舌头都打结了:“快跑,雪崩,还有——”       卢桦摔开他,拼命向上爬去,刚才他们站的地方已经被雪掩盖了。幸好第一次雪崩雪量不多,魏星能逃出来,苏铁也应埋得不深。他轻轻呼唤苏铁,果然一处积雪有动静,他慌忙用手去扒,见到苏铁的黑发。他小心地拉她上来,苏铁已经被雪呛得喘不过气,软软地靠在他身上。       身上的棉衣太重,他背不动她,只好半扶半拖着走。这时隆隆声又再响起,抬眼那遮天盖日的雪片又压了下来,他心一横,抱着苏铁往旁侧一滚。 52       他不知他们落在哪里,但感觉身下有硬物拦着腰,厚厚的雪穿过他们身上倾泻而下,让人仿佛窒息。有那么一刻,他觉得他们已经死了,他一点也不怕,尽管有些遗憾,可苏铁在他怀里,在他身边,不管怎样,如果真这样去了,至少他们永远在一起了。       一块突出的岩石救了他俩,救援队赶到的时候,两人都有些气息奄奄,但是卢桦自始至终都紧紧抱着苏铁,那姿势让他的手臂有些僵硬,救援人员花了些工夫才把他的手臂拿开。       直到上了救护车,他们的身体才渐渐回暖起来。苏铁好不容易攒了一口力气,眼睛望向身边的卢桦。卢桦背部着地碰到岩石,伤得比苏铁要重,此刻更是动弹不得。       苏铁费力地说道:“毛驴,我刚才想,要是我们,就这么死去,一块儿,也不错,你和我,还有雪,最美的死。”       卢桦浑身无力,不能做声。       苏铁艰难地喘着粗气,说话的兴致却丝毫不减:“几千年以后,人们突然发现我俩,冰封的两个人,紧紧抱着,那时候——”       话没说完,护士就在她脸上扣了个氧气罩,这下她才老老实实了。       卢桦的爸爸妈妈也连夜赶来了,妈妈更是在医院附近租了房子住下,每日里炖汤煮药,烹些精致的饭菜,悉心照料。       苏铁见了卢妈妈可真是高兴,每天毛驴妈妈长毛驴妈妈短地大声叫着。       “毛驴妈妈,明天这个肉肉汤煮多两碗啊。”       “毛驴妈妈,我上次去你家吃的那个鲍鱼汁草菇片,太好吃了,你还会做吗?”       “毛驴妈妈,我觉得你越来越像个好妈妈的样子了!”       “毛驴妈妈,我后背有一些痒痒,你帮我抓一抓。”       卢妈妈不知该恼还是欢喜,这次谢天谢地,总算卢桦平安无事,悬着的一颗心才回复原位。至于其他,她是无心也无力计较了,她感觉自己是老了。       她当然不会有多喜欢苏铁,但是为了卢桦高兴,也就忍着不再罗嗦什么。这天病房没有外人,卢妈妈忍不住对苏铁说:“你想吃什么可以说,只是请你以后叫我的时候,把毛驴两个字去掉一下好吗?”       苏铁应道:“那叫你‘妈妈’啊。”       卢妈妈也马上觉得不妥,正担心她有心借桥上位,谁知苏铁又说:“不在前面加‘毛驴’,人家会不知道你是谁的妈妈呀!”       卢妈妈只能干瞪眼睛。 53       卢枫和廖子筹不日将要回国,卢妈妈见卢桦已无大碍,又记挂着女儿,就先赶回去了。       卢桦和苏铁转到德钦的一个疗养院休养,身体恢复得很好,只是恋着这无忧无虑、相依相伴的舒服日子,两人都有点赖着的意思,不肯痛快出院。       白日里两人在湖边钓鱼,骑骑自行车,在草地上躺着看书,傻傻望天。高原的云朵洁白而低,仿佛一扬手就能扯下一把,温柔得让人心疼。       苏铁心里的声音总在响着,够了,足够了,该走了,她大声嚷嚷装听不见,然而她拂不去那声音带来的焦躁。       终于这晚,吃饱了饭在花园里散步。卢桦说:“卢枫和子筹回来了,他们总算能在一起,也算是不容易了,我曾揍过子筹,看来这次要回去乖乖挨他几拳。”       苏铁哦了一声:“我刚刚也想说,咱们在这儿装病也装得够长了。”       卢桦试探着:“你想回去见见老朋友吗,和我一块儿——”       苏铁没说话。       卢桦笑笑:“没关系。”       苏铁皱眉:“我都恨自己,你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可我的良心却让狗吃了。”       卢桦轻轻地拂了拂她额前的头发:“你不过是只没有安全感的小动物,从一个树林逃到另一个树林,以为天下的树木都不够结实暖和。”       苏铁一怔,眼睛有些濡湿:“是吗?我没有安全感吗?我一直不都是挺敢闯的吗?”       “小动物不相信世界上有一棵那样的大树,质地结实,枝干高大,足以抵御岁月和风雪。小动物不相信恒久的东西,它也许看到过衰败和变迁,却不知道那之后也许就是升华。”卢桦缓缓地说着,“那些是必经的过程,因此才得以完整,苏铁,别怕。”       “可能那就是它的生活吧,每一种动物的习惯都不一样,公鸡早上要打鸣,猫头鹰半夜抓田鼠。”苏铁不动声色,转眼又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       卢桦苦笑:“要是公鸡爱上猫头鹰——”       苏铁已经咯咯地笑开了。       “那也只能跟它跑,从一个树林到另外一个树林。”卢桦感慨地说。       “毛驴——”苏铁不安。       “算了,有些事情是自找的,什么办法都没用。”       “毛驴,我想你记住一件事,这话我只对你说,就说一次。”苏铁眼睛闪闪地凝望他,“其实我最爱的,可能是你。” 54       廖家又开始忙了,廖妈妈还是一早去菜市场大包小包地提回来,廖爸爸还是骑着摩托车去城郊买土鸡,买甲鱼,子珊还是里里外外洒扫亭阁。窗帘布已经换了新的,四年前的新桌布早变了旧桌布,这次干脆连桌子都一并换了。换上了新衣服,廖妈妈却跑上跑下,转来转去,心慌慌地总担心漏了什么。       子珊被她转得头晕,不禁说:“妈,你别像个黑旋风似的,坐下一会儿好不好。”       廖妈妈叹口气:“一坐下心就跳得厉害,担心哪儿没准备好他们突然回来了,又担心他们临时有什么事又不回来。”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失望,你干脆啊别抱那么大希望。”子珊笑嘻嘻地逗她。       廖妈妈正想训她,忽然听得门外一声喊:“妈——”       不等廖妈妈站起来,子筹和卢枫两人已经并肩进了屋。       “伯母,让您等久了。”卢枫笑容满面地对她说,转头看看子筹,“这次,我总算进屋了。”       卢妈妈去开门,门外卢爸爸又折了回来,带着些讪讪的神气。       “你又忘了拿什么?”她有点不耐烦。       “哦——忘了拿,我也忘了要拿什么了。”       卢妈妈瞪他一眼:“真是上了年纪。”       “是上了年纪啊,所以他们个个劝我接受返聘,我还是说不要了。”       “早退下来也好,还没累够啊,该好好享受一下生活了。”       “是啊,你看小枫也快结婚了,明年也该抱外孙了,你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我不来帮你哪成?”       卢妈妈斜了他一眼:“你想怎么样就说吧。”       卢爸爸装模作样地在屋里转一圈:“不知道这儿够不够住,我以前的被子还能用吗?”       卢妈妈扔下一句:“想搬回来就搬吧,这么大间屋子还怕你挤不下?”也不看他,径直往阳台上剪枝,只偶尔从花丛间,见到她隐隐的笑脸。       这一夜好像格外的长。       卢桦把头枕在双臂上,睁开眼睛凌凌地望着天花板。       他在等待天亮,等待一个揭晓,等待一个未知。       临睡前,他来到苏铁的房间。她在收拾箱子,这么多年了,还是那两只箱子,一只红,一只蓝。       那两只箱子总让他的心有些悸痛,他无法让它们安定下来。       “毛驴——”苏铁俏皮地,“你要不要睡到我床上来。”       卢桦笑笑,他没心情。       他不声不响地坐了一会儿,说:“苏铁,我实在是没办法留住你了,如果你觉得那样是快乐的,你就走吧,随便哪儿,到你喜欢的地方,过你喜欢的生活。”       苏铁没做声,停住收拾衣服的手,坐在地上。       卢桦从袋里掏出一张信用卡,轻轻地放在桌子上:“这张卡,我会定期打钱进去,只要我活着,都要让你有钱买漂亮衣服。”他突然又笑了,“不过你也不能阻挡我过喜欢的生活,你只管天南地北去,我可能随时随地随后就到。”       苏铁坐在地上捧着腮,静静地笑着看他:“谢谢你,毛驴。”       “别客气。”       “对不起。”       “没关系。”       “毛驴你该剃胡子——”       “我要把它留长。”       他说着走出来,把门轻轻带上,尽管门关上那刻,他几乎要哭出来。       天色一寸寸地亮了,房间里的灯变暗了,门外是往来的脚步声,还有高高枝头上的鸟雀声,他艰难地动了一下,觉得手臂酸痛酸痛。       他爬起来,洗了把脸,镜子里那人血红眼睛,胡碴像根草。他还是拿起剃须刀,一点一点地把胡子剃了。       终于没有什么再忙了,他这才出门,缓缓地走向苏铁的房间。       她还在吗,说不定她突然想留下来,她最爱他,她也许突然不舍不忍了,会不会?       她也许走了,那是她的风格,天不亮就提着两个箱子,一红一蓝,随便就上了哪辆车,不知到什么地方了。       他的手握在不锈钢的门把手上,停住了。  ——全文完——

《盛开》(41-50)

三月 9th, 2010

《盛开》(41-50) 41       已经关了灯,苏铁突然说:“毛驴妹妹,你不开心,喘气喘得吵,让我睡不着。”       卢枫不语。       “那你想不想看看我的秘密,你要想看就得答应我,不许带着那么多的气睡觉。”没等卢枫说话,苏铁已经开了灯,把她那只蓝箱子拖出来,故作神秘地用食指压压唇。       卢枫哪有这个心情,却不好拂了她的热情,只得披衣坐起。       “从没给人看过的,你是第一个。”苏铁瞪圆眼睛看她一眼,缓缓打开密码锁。       箱子里东西不多,让人惊诧的是,里面摆得整整齐齐的,竟然是各种各样的剃须刀。       卢枫一脸不解。       “你知道男人最性感的地方是哪里吗?是胡子,你知道男人永远离不开的东西是什么吗?剃须刀。”苏铁满脸笑容地说。       “这里面是我爱过男人的剃须刀,每把剃须刀,都有一段好日子。”苏铁拿起一把,“这是博朗4605,它的主人叫‘大灰狼’,大落腮胡子可扎人;这是‘毛毛虫’的松下ES40335,‘毛毛虫’那几根软胡子,天天都要修一次;这把好土啊,老飞鹰剃刀架,要手工装刀片,,它的主人是个博士,我叫他‘大脑袋’,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天天早上给他装刀片,还把手指割出血了。”       卢枫听得目瞪口呆。       “等我老的时候,我就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藏起来,那时候成了大妈苏铁肥婆苏铁,都随它。”苏铁把箱子盖好,眼睛晶莹澄澈,“到那时这些剃须刀就帮我记起,我生命里曾有多少美丽的时光,每一段爱情都是精选的上好的,全是愉快浪漫的感觉,没有争吵、腻烦、伤心和背叛。”       卢枫难以置信:“我从不知道一个箱子可以装这么多的剃须刀,就像不知道,一个人心里可以爱这么多人。”       苏铁得意洋洋一笑:“只爱一个人,爱情的感觉怎么延续啊!”       “那你爱的不是人,是爱情的感觉。”       “你不觉得,那是爱情里最棒的一样东西吗?”       卢枫不禁轻轻问:“那——卢桦的呢?”       “他的——”苏铁拉过床头的贴身手袋,从里面掏出来,“美国原产透明防水剃须刀,在这里,他用的可真是好东西。”       “你把它单独放好?”卢枫眼尖。       “是啊。”苏铁重新把那剃须刀包好放回。       “为什么?”卢枫追问。       “因为他最好啊。”苏铁把相信合上。       “无论你藏在哪里,他都会找到你,你可知道又为了什么?”卢枫再问。       “我真拿他没办法。”苏铁讪讪地背转身,把灯关了。 42       不告而别是苏铁的风格,卢枫并不意外。       这几日她脸上的伤痕淡得看不出来,她也坐不住了,没事就打开门和上下楼的男同事搭讪,然后有些郁闷地对卢枫说:“我看医生里边就数神医是个极品了,你看这些男医生,乏味得像唐僧,还没有唐僧好看。”       卢枫现在跟她说话少了许多客气,她笑着警告苏铁:“兔子不吃窝边草,这些草也不容易,你就放过他们吧。”       苏铁乐道:“这些留给你吃,我上非洲吃去。”       过两天她就走了,下班回来,桌子上放着她的纸条,用很粗大的黑字写着:“毛驴妹妹,你的白睡衣和绣花拖鞋太喜欢我了,非要跟着我走,我只好同意了。”       卢枫笑着摇头,心里突然有些不舍。这些天,屋里多她一个,也多了好多热闹和生气,你不能不羡慕她身上的能量,还有她的任性,说走就走了,天南海北任她去。       而自己,日子好像很难平静下来了,或者说,其实日子一直不像它看上去那么平静。       实习期快满了,总要给培生一个交代。       她终于把心里那个决定说出来。       还是在情人路上散步,是谁给一条路这样浪漫的名字,可惜他俩还是不能名副其实。       “培生,我要回家去,也许就不来了。”她小心地斟酌着,看怎样能把话说婉转,这样的道别是有些困难的,特别是心里存着亏欠,难怪苏铁从不当面道别,她那是做贼心虚。       培生看看她,低了低头:“我一直想让你留下来,虽然我知道留不住你。”       卢枫好生抱歉:“对不起,是我没福气,你几乎没有瑕疵。”       “可是和我一起,你就是没感觉。”培生笑道,“你的眼神总是不知去到什么地方。”       “我经常不专心吗?”卢枫赧然。       “是说你对那个人太专心了,所以我这里就无法一心二用。”培生又一笑,尽管有些落寞,但他那么善于掩饰,“别过意不去,人生经常这样,这种事情没办法。能陪你走过这段情人路——我都会珍惜。你会记得这条路吗?”       卢枫笑着望他:“当然,珠海最美的地方。” 43       一家人好久没吃过团年饭了。       妈妈特意带上卢枫去超市采购。记忆中,好像从没和妈妈去逛过街,卢枫还是有点拘束,不习惯跟得太紧。超市人多,反倒是妈妈,怕她挤散,要回过一只手牵她,像牵一个小孩。       她总是为妈妈这些偶然的小亲昵而双眼潮热。       在水产行卢枫和廖子珊碰个正着,两人都有些惊讶。       子珊先开了口:“卢枫,你真是越来越好看了,不像我哥,又黑又瘦,差不多成土著了。”       卢枫心怦怦跳着:“子筹回来过年吗?”       “要是回来我妈就高兴了,他年年都把名额让给人家。”       “他还好吗?”       “好不好我不知道,就是今年春天生病,差点没死了。”       卢枫心里一急:“什么病,现在怎么样?”       子珊未及回答,只见一个面目慈善的妇人走过来唤:“子珊,还得买点花菇。”       “这是我妈。”子珊给两人介绍,“这就是卢枫。”       卢枫忙叫伯母好,廖妈妈也慌忙答应。她久久地打量卢枫,眼神复杂:“小枫,说是去我家吃饭,到现在都没吃成啊,子筹也不肯回来——”       卢枫又愧又痛,只好笑着抚慰老人:“伯母,我答应你,一定会去,好吗?”       子珊搀着妈妈走了,廖妈妈仍一路回头。       晚上快开饭的时候,卢桦才下飞机,买了大包特产,牦牛肉啊苏理玛酒啊说是孝敬老人家。       卢枫悄悄问他:“你老实说苏铁到哪儿了?”       卢桦笑笑:“最近迷上了登山,刚从玉龙雪山回来,过了年还要去梅里雪山。”       卢枫冷笑:“是迷上了个登山的吧。”       卢桦不语,一会儿转开话题:“登山确实很刺激,山顶山阳光和记雪美极了。”       “你也去了吗?”       “他们那个登山队有十多个驴友呢。”       “那样不太难为你吗,看着她和别人一起,自己就在旁边。”卢枫知道哥哥的性格向来好胜的有些霸气,现在却要这样忍气吞声。       卢桦眼里的光黯下去:“我要不是怕她有事——你知道登山的意外很多。” 终于开饭了,今晚妈妈下厨,她已有多年没煮菜了,所以特别郑重其事。       爸爸竟然也会帮着端菜,这才是史无前例,虽然看着他那一贯威严的脸上用心挤出的几丝俏皮,确实有些滑稽,但他们心里都有些感动。 44       团年饭的气氛还好,碰杯、夹菜、说些轻松的话,这是家的感觉,尽管他们的饭桌比起人家的多些拘谨。       爸爸喝了口酒,发话道:“小枫的学位也拿到了,该回来好好发展一下事业。你和小桦不一样,他是男孩子,天南地北该去闯闯,你们女孩子离家近点,安定点才对。”       卢枫不敢吱声,只是老实地听。       “过年这几天,你跟我一块儿去拜访一下你们的新院长,放完假就回去上班吧。”       “可是爸爸,”卢枫小声地壮着胆子说,“我的刚果签证,三月份就下来。”       一家人不约而同地停住了筷子。       “你去刚果干什么啊?”       “才听说刚果有武装冲突!”       “你不是一个人去吧,一个女孩子千万别去那种地方。”       卢枫抬起头,慢慢地但清晰地说:“爸爸妈妈哥哥,我从小到大都听话,但这次,我要听自己的。”       妈妈插嘴道:“考医学院那次,你也没听。”       卢枫脸红了。       “你去刚果,肯定是去找廖子筹,不是分手三四年了,还找人家干什么?我们家的女孩,做这种事多不矜贵。”爸爸说道。       “我不知道,我们家的女孩矜贵在哪里。”卢枫脱口应道,“就是为了这两个字,我要时时刻刻装模作样,口是心非,外面看着高贵得体,心里却没一点快乐!”       她险些被自己吓住了,哪里试过这种口气和父母说话,自己真是学坏了,她偷眼向他们望去,爸爸妈妈沉默不语,卢桦却悄悄竖起大拇指。       不知多久,妈妈终于说话了:“算了,别劝她了,你还不知道这家子的脾气,老的小的,个个都是死心眼!”       卢枫悄悄松口气。       却又听到妈妈说:“年前我才办了内退,想着打从以后什么也不干,只是给你们煮饭,带孙子。”她轻轻放下筷子,“年轻时只顾着忙事业,以为孩子是自己的,陪的时间有的是。等有时间陪的时候,孩子大了,我也老了,他们哪里还要你陪?”       她的眼圈慢慢地慢慢地红了:“这两年我不为你爸烦了,只是每天晚上睡不着,就想起你们两个。小桦两岁,早上张着小手要妈妈抱,我上班急着往外跑,他在后面哭着追。小枫八个月,睡着的时候,小脸粉红得像花儿,看着真想让人亲一口,可我心里赶着开会,连这点时间都没有。现在我多想时间回去,哪怕回去几分钟也好,抱抱那大哭的小男孩,亲亲那粉红的小脸儿。”妈妈的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       卢枫低着头掉泪,卢桦轻轻擦眼角,爸爸却用力眨着眼睛,好像把什么东西眨下去,一桌团年菜仿佛也在静静地唏嘘着。       好像过了许久,爸爸这才清清嗓子道:“听说刚果那边,大白菜都得一百块一棵,来小枫,你在家里多吃点儿。” 45       卢枫早有准备,这一路不会太顺利。       先飞香港,搭国泰航空,在泰国停半小时,再飞肯尼亚内罗毕机场,停四小时,换机到金沙萨。       坐了近二十小时的飞机,整个人头昏脑胀,在金沙萨下了飞机,一股迎面的热浪又加重了她的眩晕。       还没见来接应的人,已经上来几个刚果的海关人员,拿着她的护照指指点点。       刚果是法殖国家,工作人员说法语,卢枫听不懂,英语对方又听不懂。那边又有几个检疫人员过来,又是一串听不懂,而她的行李还没到。正是无计可施的时候,一个高个子中国男人经过,指点她道:“给他们塞点美元就没事了。”       卢枫连忙拿出钱,却又不懂怎么打发,那男人拿过钱,挨个塞给工作人员,总算完事。       她松了口气,感谢同胞及时出手。       那男人笑道:“出门不容易,这里比较乱。没人接你吗?”       “联系好了的,可能在路上吧。”       “那你小心点儿。”高个子男人先走了。       她站了一会儿,接她的人还没来,这次她联系的是哥哥一个熟人曾哥,在金沙萨开厂,临行时说好了班次和时间的。她打电话过去,没人听。       在这儿站着,周围总有三三两两的人上来搭话,语言不通,又担心他们动机不良,她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又等了许久,行李总算到了,她干脆拖着箱子走出大厅,在门口等。       ...

《盛开》(31-40)

三月 8th, 2010

《盛开》(31-40) 31 当他张开双臂想拥抱苏铁时,身上披的外套滑到地上,铜制拉链碰在陶瓷地砖上,夜深人静,叮咚一声脆响。 他顿住,醍醐灌顶地猛然醒来。 脱掉外套的身体感到寒冷,他铭记那羊绒外套穿在身上的柔软熨帖,细细的无言的,悠悠长长而又无处不在的温暖,那是卢枫的语言。 他弯腰捡起外套,怜惜地在手里摩挲,不小心沾了些烤豆腐的酱汁,他心疼,一遍遍地去擦。 “快点使劲儿抱住我,我快冷死了。”苏铁紧靠过来。 “苏铁,我是喜欢你。”他笑笑,用手轻轻地摸摸她的脸,“但我先遇到别人。” “毛驴妹妹?” “是。” “放心我才不会抢你,我后天就走了。” “但我还在这里。” “哎呦你这人,快脱光衣服了还说这么多,太虚伪啦!”苏铁叫着。 “苏铁,我知道的爱情和你不一样,你可以说我虚伪,但那是我对小枫的承诺。”廖子筹已经完全冷静,“你要一场场花的盛开,每一次爱情只是三个月的快乐精选,我却要有始有终,细水长流,无论花开花败,喜乐哀荣,都一生相守。你只知道爱情盛开时的浓美甜蜜,如胶似漆,你可知道爱情的深处,相依相偎,不离不弃的默契?” 廖子筹穿上外套,重新坐在椅子上,闭上双眼,安静如素地等待天亮。 苏铁懊恼,一骨碌地钻进被窝,把被子拉上盖住脸,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太没脸了,这么美丽的女人自愿献身都不要,我真是没脸见人了。” 说着说着,嘟囔声平息了,均匀的呼吸声起,她已经睡着了。 子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把她盖在脸上的被子拉下,放平她打着石膏的手臂,那张熟睡的脸甜美异常,他不忍多看。 挨过今天这场,他相信自己以后可以从容对她。她的确可爱,世间少有,但哪些东西是自己的,心里应该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心里应该有数。 他有一些释然,而另一层担忧却在心底浮起,卢枫那里,他该如何解释啊? 32 卢桦觉得自己像一条疯狗,瞪着血红的眼睛,竖着耳朵在大街小巷里转,一点小事就稀里哗啦地狂骂。 他懊恼那天不先拉住苏铁,廖子筹这王八蛋什么时候都可以痛扁,但是苏铁一溜,他要找她到哪年哪月? 他心里一点也不恼苏铁,苏铁是最清澈单纯的人,心思天真简洁,说什么信什么,如果不是廖子筹的诱拐,她怎会逼他如逼恶狼? 他这两天几乎彻夜不眠,守侯在西区附近,实在闲乏,就把车停在路边打个吨儿。 第三天清晨,他在车里醒来,下车准备吃点东西。也真是巧,刚刚一部出租车从边上开过去,他眼光无意掠过,却见车后玻璃上一红一蓝,赫然是苏铁那两只箱子。 他急忙发动车子一路狂追。 出租车直向火车站去,卢桦在后面追着,江滨路口却正遇红灯,他咬咬牙,硬是冲了过去。一路险象环生,两边车喇叭响成一片。 苏铁在火车站下车,她的手刚好,不太敢活动,司机帮她把两个箱子送进候车室。谁知半道里突然冲出一个人,横横地拦住箱子:“你走开,她是我的女人。” 来人正是卢桦。 苏铁眼睛圆圆地惊奇望他,几天不眠不休不盥洗,他像一个又脏又蛮的流浪汉,她脱口而出:“毛驴,你可真丑!” 卢桦想说这几个月来他想她,夜夜失眠,他到处找她,心都碎了,他已经不是那个体面自信的卢桦,没有她,他要疯掉,他要死掉。 然而他一开口,声音就重重地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眼泪却先流了下来。 候车室里人潮熙攘,来往的人惊奇地看这高大男人的忘情落泪,他哭得像个孩子,像只受伤的野兽。 苏铁伸手去擦他的眼泪,擦一道,又流下一道。 “子筹比我好吗?”他呜咽着说。 “他怎么会有你好,你是最好的,我心里明白。”苏铁静静地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跟他,一声不说就离开我了。” “没有他的事,真的,毛驴,是我自己要走。” “我哪里不好,只要你说,只要你告诉我,我会努力的。”他擦一下眼睛,声音又哽咽了,“我是那么爱你啊苏铁。” “就是你太好,就是我们的爱情太好,我才要走。”苏铁眼里带着层罕有的忧伤,“就像看场戏,最好看的那幕过了,台下的人都知道,再往下就不好了,这个时候不走,难道要等着看它变坏?” “不是这样的,我们的爱情永远都会这么好!” “不可能的!”苏铁喊,她环视周围,看见一对边买票边为孩子吵嘴的夫妻,“像他们,你怎知他们当初不像我们一样好?还有你爸妈,你怎知他们当初不相信一辈子都那么好?” 她慢慢地抬起头看他:“那么好的一场爱情,最美的三个月,知道吗,我都好好藏起来了,全是快乐,快乐得不得了,已经够了。” “不,苏铁,你不能带我上了天堂,又把我推进地狱!”卢桦抓着她的肩膀喊。 “你就当我死了,别再见面了。”苏铁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你看,已经开始不好了,你都哭成这样了、你还打人,你抓得我很痛,你让我不开心,我说过我要自己记住的全是快乐。求求你吧,让我保留这些快乐。” 她紧紧地抱了他一下,拖着两只箱子,慢慢地走进检票口,回头再看他一眼,往前走去。 突然身后传来卢桦的呼喊,声嘶力竭地呼喊:“苏——铁,我等你一辈子!”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很远了,停下一只箱子,抬起袖子使劲揉了揉眼睛。 33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是从夜晚开始的。 纷纷扬扬的雪花,轻轻地落下,融化在湿热的脸上,睫毛上那星儿却在,眨一眨朦胧了视线。 廖子筹出来得匆忙,忘了穿外套,此时却也并不觉得冷,他心里斟酌着如何对卢枫解释。不知不觉就到了她宿舍,上面亮着灯,他一气儿跑上了楼,轻轻地敲门。 不应。 他以为她没听见,便打电话进去。 “你好。”卢枫平平说。 “是我,小枫,我到了你门口,开一下门好吗?”他好声道。 卢枫停了停:“你走吧。” “小枫你一定要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看见的那样,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但你首先得相信我,你要给机会让我说,你要给机会我忏悔。”他急急说道。 卢枫心里一阵悲凉,他当自己是瞎子还是傻子,不是那样,还能怎样,已经那样,又何必想象。 她向来心高气傲,自尊自爱,爱惜自己的感情,也爱惜自己的名誉,现在可好,造化在开她的玩笑,人们在看她的笑话。她一生中只爱过的这个人,竟然在她眼皮底下背叛她,羞辱她。 “你走吧。”她又说了一遍。 “小枫,你为什么不肯听我说?你认识我十四年,我是什么人,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廖子筹悲伤地呼喊,“十四岁那年,你给卢桦送伞,那年我开始爱上你。为了听到你的消息,我厚着脸皮跟着你哥后面跑,被人骂成马屁精;为了看你一眼,我五点半起床跑过半个城市,装作经过你上学的地方,等着和你打个招呼;为了你那句‘医生是最神圣的职业’,我放弃了保送的建筑专业,暗暗憋着劲儿考上重点医科大学,才敢鼓起勇气约你。小枫,这么多年了,你该知道,就算我不说,你该知道我有多爱你!” 卢枫的眼睛模糊了,是的,十四年的相知相识,连这样的人都不能抵挡诱惑,连这样的爱情都无法坚不可摧,这世上,她还要再去信仰什么? “小枫,求求你,开门吧,听我说好吗?”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谦卑低下地乞求她,她知道,尽管他平日温和儒雅,却也有他的傲气。 然而她怎能这样就妥协,她委屈透了,窝囊透了,她不要这样苟且纷乱勉强暧昧的感情,她有洁癖,污了的爱情即使擦去也会留痕,她宁愿不要。 她硬起心肠,打断他的哀求:“好了,你我都是理性的人,纠缠下去没意思,从前的种种都算了。我和你,就到这儿吧。” 她等了一会儿,那边只有重重的呼吸声,起伏如湍流,她挂断电话,骇异自己的狠心。 呆了一会儿,她跑到窗边,想起什么,又跑去关了灯。 从黑暗的房间往下看,下雪的天光白得发亮。等了好久,她才看见子筹迟缓地走出楼道,走了几步,痴呆呆地立在雪地上,忽地抬头向窗口看来。她一慌,闪到窗帘后面,随即想到房间关了灯,他是看不见什么的。 他看不见什么,却还站在那里看,雪下大了,薄薄地落满了他两肩。 这人这么冷的天,都不晓得穿件外套,她有些心软。然而她马上想到那件披在苏铁身上的外套,她送他的外套,千辛万苦跑遍全城千山万水托人捎去的,他舍不得穿,却披在别的女人肩上。她有开始难过,打定主意不再看他,刷地拉上窗帘。 雪落无声,不知多久再看,晕黄的路灯照着纷纷的雪飘,洁白的雪地上空落落的,连个影子都无。 白雪这么快就平了他站过的地方、他留下的脚印,什么都没有了。他俩就到这儿了,真的就到这儿了。 卢枫立在窗边,不禁潸然泪下。 34 卢枫闭上彻夜未眠的眼,去躲避天一点点地转亮。多荒唐啊,她的心这样痛,而太阳照常升起。 她挣扎着下床,洗了一个冷水脸,水冻得刺骨,然而她毫无知觉。 还要上班,还要吃饭,还要迎人,还要微笑,这些简单的事情,如今她要调度所有的精神和力气,她做得好辛苦。 下午有人来看她,一个精神饱满的年轻妈妈,怀中襁褓里一个小婴儿。卢枫不大记得来人是谁,她的病人太多了。 “卢医生,我和宝宝特意来谢你。”年轻妈妈一脸深深的感激,原来她正是上次卢枫用出租车救下的孕妇。 “孩子长得真漂亮啊。”卢枫欢喜地接过襁褓,迎面一股甜暖的婴儿香气。 她笑着,忽然又一阵心酸,孩子都两个月了,想到两个月前,她和子筹,笑语晏晏地相约去他家吃饭,仿佛昨天,又仿佛前世。 “上次为了我们,你连到男朋友家吃饭都误了,听说还吵了嘴,我真是过意不去。”年轻的妈妈歉疚地说。 卢枫只是笑着摇摇头,心想医院真是小地方,什么事儿都传得快,连外面的人都知道了。 这之后的日子她总觉得不痛快,好像时刻有眼睛在守侯她的动静,然而上下几层楼,来去几个科室,她哪有地方可逃。 日子像抛了锚的汽车,慢得几乎停滞,她都觉得自己已是挨到八十岁了,可是才刚刚过了十天。 下周廖子筹就要回来上班了,即使他没回来上班,她也不想再留下去。每一层楼道,电梯,饭堂,宿舍,小路,病房,每一处都是他们的证人,每一处都用这样明晃晃的存在提醒她,从前有多幸福,现在有多痛苦。 正赶上研究生报名,她打了报告,医院鼓励年轻医生进修,她轻易地就被批准了。 她报了中山医,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因为广州离这儿够远。 这天上班爸爸竟然打电话来,印象中没有大事,爸爸是不会特意打电话的,果然,爸爸开口就问。 “你和子筹怎么样了?” 她不敢确定爸爸知道多少,只是支支吾吾。 “你们院长昨天对我说,子筹已经递了申请,要参加什么维和医疗队,还要去非洲刚果。我说他是胡闹,刚果正内战,危险得很,我让院长把他的申请扣下了。”爸爸的语气一贯严厉。 她是有点吃惊的,她还没走,他却先走,为什么去刚果,只是因为,那儿够远,真的够远。 然而他去哪儿都和自己没关系了,他们是天地中两个再无瓜葛的人。 “爸,你别管他的事吧。”她尽量放轻语气,“我们分开了。” 35 妈妈要把房子卖掉,卢枫回去收拾东西。 这房子也有一段历史了,在这个地段,这样的户型,一直是身份的标志,妈妈曾深深以此为傲的。 卢枫见她一边收拾,一边回忆,常常是上午翻出一堆旧物,然后下午和晚上都在发呆。 “妈,你若舍不得这儿,就留着它吧。”卢枫看穿她的心事。 “不留了,这儿的风水不利感情。你看,一个个的,没有一个过得好的。”妈妈的语气透着感伤。 爸爸一定告诉她了,卢枫沉默不语。 “准备到广州去读书?” “还没考上呢。” “我家小枫要考,什么学校考不上?” 卢枫感激地看了妈妈一眼,她极少这样夸赞自己。 “到广州,坐飞机也就几个小时。去吧,毕业了留在那儿,别回来了。” “妈妈——”卢枫叫了一声。 “为了一个人,恨了一座城,能走得掉当然是好的,好过我,在这儿白耗着。”妈妈笑一下,突然停住,抬起手摸摸卢枫的头。这动作她做起来有些不自然,慌忙掩盖着地,很快收回手。 而卢枫已经湿了双眼。 “见到你哥告诉他,他的帐户我不管了,他想怎样就怎样吧。”妈妈又说。 正说着,卢桦回来了,这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主动回家。 听起来他的步子很轻松,边上楼边和小阿姨说着话,卢枫和妈妈同时望向门口。 还是那个潇潇洒洒的卢桦,只是瘦些,眉宇间稍稍平和些。他进来看见她俩,微微怔了怔,有点窘:“我想回家——吃个饭。” 妈妈哼了一声,没说话,但随即站起来,大声喊小阿姨去买菜。她的嗓音尖而迫切,实在有失她平日的贵妇风范,但是她的儿女宁愿要一个神经质的妈妈。 兄妹俩对望一眼,什么也不必说。 卢桦用胳膊使劲搂一下妹妹的肩膀,憔悴得就剩一身骨头了。她笑笑,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这些日子,卢枫就住在家里。 以复习迎考为理由,她请了长假,一段时间没回医院,感觉那儿的人事都已遥远,愈发不愿回去。 廖子筹应该已经去了非洲,早前报纸上有欢送中国维和医疗队赴非的消息。非洲的冬天应该很暖,带不带外套都不要紧,只是,那个人,再不关她什么事了。 36 “明年今日”曾是卢枫自己在心里玩的一个游戏。 每当遇到最艰难的时刻,她就对自己说,想想明年的今天,每年的今天什么都好了。 高三那年是这样,当她从文科班转到理科班,补习补到昏天黑地时,她便安慰自己,明年今天该在子筹的大学里,天天都能见到他。 而此刻,广州的夏日明亮火热,她坐在清凉的餐厅里等候导师,等人是一件不小心就走神的事,她想起“去年今日”,那时那里那个人,滤去那些激烈的心绪,剩下的竟然还是清清楚楚的思念,蚀骨般。 落地玻璃外是流动的风景,她目光有些空茫地看见绿色的出租车停落起步,看见有人下车上车。那女子的太阳帽巨大如小伞,她的裙摆飘动着飘动着,上面那大朵的非洲菊仿佛也摇摇坠地。 她在等人吧,轻轻地摆着手袋,有点不耐烦。她的背影刚好遮住卢枫对街的视线,幸好是个美丽的背影,美丽得有些眼熟。 卢枫还在搜索,窗外的她摘下帽子,边急急善着风边转过头来。玻璃窗反光,她有些惊喜地发现这是面绝大的大镜子,一边整理头发,一边把脸贴近来查看唇上的妆。 她贴得这样近,卢枫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的脸。 世界有时竟这样小,有些人你总是要遇见。 还是苏铁。 然后忽然听到谁叫她,苏铁转过头去,甩着手袋疾跑,前面迎来的是一个留马尾辫的男人,他一把抱起她转了两转,那些大朵的非洲菊无比艳丽地飞舞,栩栩如开在风里。 他们亲昵地依偎着离去,苏铁笑着,一路笑弯了腰,笑得要连连跺脚。 卢枫真是无限感慨,想想那一年他们忙了什么,吵架流泪苦苦追寻夜夜酗酒胃出血住院好友操戈恩爱情断心灰意冷搬家避世远走高飞,就是这一个女子,不知从何方来,亦不知去向何处。她握着一柄羹匙,只是随意搅搅,那碗水就再不能如初平静,她留下他们在那里晕眩迷失沉重挣扎,自己却像浴火的凤凰,盛开的花朵,那样新鲜和明艳,那样没有背负和阴翳,那样的没心没肺。 一年了,她是第一次感到后悔,她和子筹,都可怜。 37 卢桦在广州注册了新公司。公司很小,租了一座大厦的两个房间,是办公室,也是起居室。 刚知道哥哥来的时候,卢枫很高兴,兄妹俩近些,异乡也有了家的感觉。 然而现在看着哥哥大声地指挥搬运工,风风火火地跑上跑下,用霸道又亲昵的语气打电话给客户,他这样充实快乐地忙着,她却有了隐忧。 他好不容易才站稳,才开始试探着迈步。她的哥哥,现在看上去多么健康结实,健康结实的哥哥,即使喜欢骂人也是可爱的。 中午他俩就在办公室里吃盒饭,卢枫订的,广州的烧鹅名气大,她特意给哥哥加了一只大烧鹅腿。 果然卢桦打开饭盒就大叫一声:“哇,好庞大的一只腿!” 卢枫笑着说:“广州的烧鹅味道很好,你试试看。” 卢桦夹起来,却突然笑笑:“这鹅腿要是苏铁见了,不知会有多馋,她就喜欢吃这个。” 卢枫心里一凛,仍不动声色道:“人家不知到了哪里了,说不定出国了。” “哪里有,她在广州啊。”卢桦一边吃饭一边脱口而出。 卢枫望向卢桦,目光复杂:“你来广州,还是因为她吧。” 卢桦不否认。 “如果她有了别人,你又如何?” “我知道,是个搞设计的,脑后头留一尾巴。”卢桦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那你有什么打算呢?” “没什么打算,开个公司,赚钱,离她近点儿。当然也离你近点儿,常见面看看。”他满嘴是饭地笑笑。 卢枫忍不住说:“这样又算是什么啊,哥!” “曾经我想不清楚,就不想了,也许苏铁是另一种动物,生存在爱情的感觉里。”卢桦停下筷子,“她的保鲜方法就是三个月换一次人,只享用最可口那段。” 卢枫觉得不可理喻。 “没办法小枫,我爱上这动物,我一辈子都放不下。”卢桦苦笑一下。 “我也不想那么多,认了吧,她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万一哪天她进化了,我正好在近处等她。”卢桦调侃地继续道,“等她老了玩不动那么多花样儿了,我就过去说,还好我这儿还剩一份‘爱情的感觉’,永远都是有效期。” “妈妈说得对,你是死心眼,死心眼的人最苦。”卢枫深深叹气,“只是太让你委屈了。” 卢桦笑着看她,眼里有着深意:“一家子都是死心眼吧。” 38 培生是珠海的同学,这年暑假卢枫没回家,约了几个同学,包车一起去他家玩儿。 她喜欢这个城市,地方不太大,人不太多,干净,还有长长的能看到海浪的路。 那几天,玩得很轻松。在海边击水、冲浪、阳光明媚,傍晚在海滩上吃海鲜,一抬头,就望见远处的夕阳和归帆。 培生是个好主人,从不过分的热情,所以不会让人不安,但是所有的细节他都懂得安排周全,让你舒适得几乎察觉不到刻意。 那天他们过澳门,大家都想进葡京碰碰运气。卢枫不喜欢太吵的地方,就说:“你们进去吧,我周围逛逛。” 她一个人顺着窄窄的街走,太阳很晒,她眯起眼睛。这时培生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了张报纸,举起来给她遮日头。 她笑笑:“你没进去玩吗?” “我先带他们进去了,现在该带你逛逛了。”他戴着副眼镜,相当斯文,南方男子的温文尔雅。 他们也没逛多远,就在玛嘉烈蛋挞店消磨了半天。那里的铺面也是窄窄的,一杯咖啡,一份点心,并肩坐着,话并不多,但是没觉得有什么不自在。 端着杯子,不知怎的却想到子筹在她房里喝咖啡的时光。如果他闻到这样的咖啡香,他会先舍不得喝,而是闭上眼睛,惬意地吸一吸那蒸腾的香气——总是这样,她是不能有闲情的,一有空隙,往事就会钻进来。 她害怕这种空隙,忽然空空地对培生一笑,他仿佛知道她想聊天,随随意意地就引出了一堆话题。 回到广州他们就熟稔了不少,吃饭看戏的,好像有条不紊地走在一条没有悬念的路上。 他甚至在珠海帮她联系了实习的医院,她不反感,就像不反感他一样。 在珠海实习没多久,卢桦也到了,说是和朋友一起投资了个大型停车场。她就猜到,苏铁该是到珠海来了。 这三年,他从广州到成都,从成都到洛阳,到宁波,又到珠海,这个大圈,大致可以断定是苏铁的爱情轨迹。 她不再说什么了,各人承担自己的事,只要乐意,随他吧。 一次卢桦来看她的时候,见到了培生,说了几句话而已,可转头培生刚走,卢桦就道:“小枫,怎么搞的,这不是个眼镜版的廖子筹吗?” 她大惊,不知说了什么掩饰过去,然而心里的动荡却开始了。 那晚培生约她去情人路散步。 渔火闪闪,凉风徐徐,明黄的一轮月亮矮矮地垂在天际,今晚的景色太好,好到她不愿轻易和人共享。而培生见她上前依着栏杆,也紧跟着过来。 她看他一眼,看不出他哪里像子筹,心里不知怎的却升起细细的凄凉,这样好的海风明月,为什么是跟他? 培生不知她心意,说了句什么,很自然地摸摸她的头,她浑身震了一震,掩饰着逃开了。 其实,培生有什么不好呢? 夜里睡不着,坐起来涂鸦,想起教授教过的对比排除法,铺开两张纸,逐项比较培生的优劣。 优点真多,她写不完,成熟稳重细心体贴有责任感有情趣聪明诚实帅气斯文开朗乐观坚强家境殷实—— 缺点,想了半天,想了半天,她才慢慢写下一句。 为什么他,不是廖子筹? 39 卢枫想不到,苏铁会这样来找她。 夜半三更,都已经准备睡下了,电话却来了。苏铁从没打过电话给她,开始她还听不出是谁,然后那边有点心急地叫一声:“是我啊,毛驴妹妹!我来投奔你了,你快下来帮我提箱子。” 还是初秋,那苏铁却裹着长围巾,戴着墨镜,两只箱子一红一蓝在她左右。 卢枫愕然。 “还以为是个女特工对吧。”苏铁咯咯地笑着,上来使劲摇晃卢枫的臂,“我第一次投奔女人,想来想去,女人我只认识你一个。” 卢枫帮她提着箱子上楼,心情有些复杂,她已经有很久没见苏铁了,多年前那幕还横在那儿。卢枫想自己是有理由恼恨她的,可是那恼恨好像没有什么力度。 进门时苏铁的墨镜犹不摘,几乎被鞋绊倒。 卢枫调侃道:“大黑天的你还戴副墨镜,是不是怕人家知道你美貌如花?” 苏铁却迟疑了:“你要这么说,那我今晚都戴着墨镜睡觉。” 卢枫收住笑,注意到她脸上似有伤痕:“苏铁,你的脸怎么了?” 苏铁慢慢地拿下围巾和墨镜,扁着嘴巴,老大委屈似的哭出来:“我给人家揍了脸。” 卢枫看她那脸,有几处带血的抓痕,右眼是肿了,青青红红的一片。 而苏铁却边哭边抬眼去觑她的反应:“你一定想说我成了丑八怪。” 卢枫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小事情,我来给你处理一下。” 她给苏铁清洗干净,搽了药水,苏铁这才破涕为笑。 她去洗澡,哼着小调在卢枫的小房间里走来走去,一会儿喊:“妹妹,我可以穿你的拖鞋吗?” “可以。”卢枫应。 一会喊:“妹妹,我喜欢你这套白色的睡衣。” “不嫌弃你就穿吧。” 真是心思单纯的人,洗了澡穿着别人的睡衣,在镜子前转来转去地美着,忘了自己脸上的青肿。 “苏铁,是谁欺负你?”卢枫这才慢慢地问。 “大木头的老婆,她壮得像头象,幸好我跑得快。”她光着脚跳上床,用力地坐几下,非常满意床的舒适。 “你是不是又抢了人家的男人?” 卢枫问,内心深处的芥蒂冒出头来。 “那怎么叫抢,是她的我抢不来,我能抢来的就不是她的。”苏铁振振有词,忽而低头扁扁嘴,“只是太没脸,我一生最没脸有两次,一次是衣服快脱光了,神医也没动心,再加上这次,当着大木头被他老婆揍了脸。对了,神医就是毛驴妹夫。” 卢枫脸一红,不知是臊是恼,只淡淡地道:“我们早分开了,他去了非洲。” “那他一定难过死了,那晚他还说了一大堆什么要和你一辈子的废话,我都听呵欠了,他果然是你的,我抢不来。”苏铁叫,然后咯咯笑着,“他在非洲一定后悔死了,早知如此,就该睡到苏铁床上去!” 卢枫心里赫然大惊,一时万种滋味翻涌,这么说她真是错怪了子筹,这么说他那晚的确不是要找虚词开脱。 那边苏铁已经非常自觉地躺下,把被子拉上胸口,心满意足地说:“妹妹,我今晚和你睡一张床。”她闭上眼睛,又睁得大大的,“毛驴多好,几年前就把你电话给了我,说我也许有一天会用得上。” 卢枫随口道:“那你为什么没去找他?” 苏铁眼睛望着天花板,语气很温柔地说:“当然不能去找他,任何一个男人都不能见,他们心里的苏铁,永远是漂漂亮亮的。” 卢枫不大习惯与人分床,再加上心里有事,大半夜仍睁着眼,以为苏铁睡着了,谁知她忽然伸只手臂过来,轻轻地抱一下卢枫的肩,很模糊地说了一句:“和女人睡一张床,我只记得是和妈妈,很小很小的时候。” 40 几天的朝夕相处,卢枫有些明白苏铁的引力在哪了,她真的让人很放松。 她对你不客气,你也可对她不客气,而她却从不生气。她哭笑喜怒,皆从本心出发,你不必伤脑子去猜,费心思去应付。她直肠直肚,一语中的,直捣黄龙,也许让你尴尬,但却不禁要喊痛快。她敢爱敢恨,享受本质欲望的快乐,恣意绽放生命最盛的花开。 白天苏铁躲在屋里养伤,一个人简直闷坏了,等到卢枫晚上回来,她就闹着要出去放风,但又不让人看见。 卢枫只好带她去楼顶的天台。 秋天的星空高而明净,满天的星子闪啊闪。苏铁要搬躺椅,拿吃的,吵吵嚷嚷上下几趟才搬够了东西,这才肯安静坐下看星星。 星空下的谈话总是契心而自如的。 “毛驴妹妹,你有喜欢的男人吗?” “我不知道,说不清。” “怎么说不清,敢爱就敢做,可别假正经。” “我那同学人挺好的,但是我不习惯他碰我。” “大街上好人也挺多的,我也不喜欢他们碰我。” 他们相视一笑。 苏铁又说:“我有点想去非洲骑斑马,顺便再去勾引一下廖子筹,看他能不能是我的。” 卢枫笑:“你知道非洲有多远吗?” “不够那颗星远。”苏铁用手向南天一指,“我有过一个天文台的男朋友,我叫他大熊座。他对我说,那颗星,到这里有两百万光年,你知道光年就是‘连光都要走一年’吗?”她煞有其事的样子。 卢枫笑着点头。 “就是说,现在你看它闪啊闪,可这是它两百万光年前闪啊闪。”苏铁一脸严肃,“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吧。” 卢枫摇摇头。 “两百万光年前,两百万光年后,我们在哪里?”她朗朗地说,卢枫却是一惊。 “所以啊要抓紧时间吃东西,抓紧时间爱男人!”苏铁哈哈大笑,拎了一串提子仰头就咬。 “苏铁,你有时说话很不像苏铁。”卢枫探究地看她。 苏铁充耳不闻,只忙着吃。 卢枫的心潜下来,整晚都被心事扯的闷痛。

《盛开》(21-30)

三月 7th, 2010

《盛开》(21-30) 21       临睡之前,廖子筹想给卢枫发条短信,告诉她明天下乡一个月的事情。       写好了,临按发送那刻,却不自觉地停下来。       组建医疗队下乡的事,院里早一个星期就在布告栏里出了通知,她应该看见,这一去就是个把月,她为什么连问也不问一句。       子筹自问不是气量小的人,只是有点犟脾气上来了。这次卢枫爽了一大家子的约,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真是大小姐被人宠惯了,他固然可以包容她,但他的父母兄妹可没有义务包容她。       他这样想着,索性不发。       第二天车队闹闹哄哄地出发,他提着行李,几次回头张望,终究还是没见她,心里有些沮丧,垂着脑袋上了车。       其实卢枫早知道这事,但是素来心高气傲,即使心软,也不肯落下架子。一去个把月,这么大的事,就是想等他自己来说,等了这么久,等到心都冷了,他竟然可以这么忍心。       打个电话其实也没多难,却又觉得这么轻易低下姿态,好像自己巴巴的多轻贱似的。       早上她一直站在办公室的玻璃后面看他,看他一步一回头目光搜索的傻样子,有一刻实在是不忍,心里说下去看看吧,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看。然而等她肯挪动步子,车已经开了。       车队翻山越岭,渐近山水奇峻的丽水,廖子筹被风景吸引,心境渐渐开阔。       初以为这里地处偏僻,山岭陡峭,是不会有多少人迹的,谁知在十八弯道下的一个大草场上,竟然停了十几部车,真的有摄制组在此地拍戏,大家纷纷探头向外看个新鲜。       他们的车也停下来休息,廖子筹想,搞不好真被卢桦说中,章子怡也在这里。他走近些,站在一块高高的石头上,场内在拍一个骑马追打的镜头,反复的NC,看得人不耐烦。       他见没什么意思,正想下来,忽然有人在后背重重拍他一下,他倒退几步,踉跄着几乎坐在地上。       他回头,还来不及开口,背后那人早已大叫:“毛驴妹夫,真是你啊!”       正是苏铁。 22       苏铁套了件花簇的戏服,头上却没上妆,在样子不古不今,使她看起来有些奇异。       廖子筹暗想,卢桦做梦也不会料到,章子怡不在这儿,他一心要见的人却在。他现在该到青岛了,他怎么找她,把大街小巷翻遍也不在那儿。       他正想,该马上给个电话卢桦,谁知苏铁先说:“你要是给电话毛驴,我马上就人间蒸发。”       他只好笑:“你该可怜一下毛驴,你不声不响地走了,搞得他和他妈吵架,他急得发疯,什么都不管了要全世界去找你!”       苏铁一乐:“我就知道毛驴有这么爱我!”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走了,竟然还跑到这儿来。”子筹打量一下她。       “已经三个多月了,超时了,我从来没试过这么拖泥带水的!”苏铁喊道,“再不走就不快乐了。”       子筹注意到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真的很清,你看不到复杂的感情,复杂的心思,那么,就跟她再说多少世俗的道理,也是白搭。       他放弃说服她的决心,只是说道:“可是毛驴真的很难过。”       苏铁笑笑,有点上心的样子:“这样的难过不也挺美?他觉得我最好,我觉得他最好,到这儿恰恰好。”她似乎不愿意再说下去,忽然满脸欢欣道:“我在这儿拍戏,你来不来看!”       子筹问:“是演女主角吗?”       “是女主角的替身!她在河里洗澡啊,她骑马啊,她在天上飞啊,甚至她吃大菜,都是我替她,因为我身手好啊,身材也比她好!”苏铁骄傲地说。       子筹笑道:“长得也比她漂亮!”       “就是啊,你也这么觉得啊!”苏铁笑嘻嘻地瞄着他。       子筹有些后悔自己的轻浮,他虚泛地掩饰着:“那你好好努力,也争取演上女主角。”       “演女主角干嘛啊?”她是真的好奇。       “出名,有钱。”子筹调侃。       “可是不能自由去爱人。”她的大眼睛扑闪着,带一丝狡黠的光,“没有爱情我活不长,新鲜的爱情。”       这时司机鸣喇叭呼唤大家上车,子筹跟她道别。       “那你明天来看我拍戏吗?”苏铁往前一步,满眼孩子般的希冀。       “我不知道,我们可能要驻村。”       “那你后天来吗?”       “我们刚到,工作也许会比较忙。”       “那你大后天来吗?”她不依不饶地,让人不忍敷衍下去。       “好吧,大后天,我会抽时间。”子筹只好说,“好了,我该上车了。”       “你不会告诉别人我在这儿的,包括毛驴妹妹,我知道你不会的。”苏铁望定他。       “好吧。”他心里暗暗对卢桦说抱歉。       “等等。”苏铁叫着。       他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她已经伸手飞快地摸了下他的胡须,然后一脸俏皮的样子,边跑边说:“没事儿,我就是突然间想摸摸你的胡子。”       他一脸尴尬地跑上车,不知道刚才那幕有没有被人见到。       她的手指柔腻,那迅疾的触感,竟然久久不散。 23       山区的信号不好,手机如同虚置。       近深秋了,山里的夜晚分外清冷,他打了几个喷嚏,想起谁说,打喷嚏是有人在想念你:小枫,是你吗?       夜里的星星格外闪亮,一颗颗晶莹如碎钻,满山皆静,只余小虫喁喁,还有他深长的呼吸。       这样的夜里他格外思念卢枫,不知她会不会忽然打电话来,或者发个信息,如果有信号就好了。转念想想,还是没有信号好,至少有个期待和猜想。       她大概是不会打电话来的,傲气如卢枫,永远矜持,庄重,不逾矩。要是她偶尔,只是偶尔,像苏铁一样,就完美了。       他为心里这个念头吃惊,想马上打住,可山区的长夜除了遐想,不能其他,思绪根本不能束缚,他下巴的那点温柔似乎仍在。他摸了摸自己粗糙的胡碴,又寂寞,又不安。 驻村的工作比他想的轻松,不必大后天,后天他就有空去看苏铁拍戏了。       刚给邻村的一个老乡做了会诊,他白大褂都没脱,就独个走了段山路,来到苏铁拍戏的外景地。       悄悄地站在人群边上,场内正要拍一幕腾云驾雾的飞人戏,导演抓着扩音器喊:“2号替身上。”       他极力张望,那个是苏铁吧,披绯红色的长纱,背上吊着细细的钢丝,机器运作,她冉冉地升起,张开双臂,长秀飞舞,极尽舒展美丽。他看得入神,风把那红纱吹得飘飘,叠嶂青翠,蓝天百云是衬底,仿佛她是一只自由飞翔的火鸟。       中场休息,他看她在卸妆,就过去叫她一声,那语气好像一个践诺的成人,化妆师不得不一次次地把她的脸摆正。       “毛驴妹夫,你穿这件白大褂真好看!”她得了闲,开口第一句竟是如此。       子筹笑笑:“只是工作服。”       “但你穿得像神仙,我以后不叫你毛驴妹夫了,我要叫你神仙医生。”苏铁心血来潮道,“简称神医。”       子筹慌忙摆手:“你可千万别乱叫,我哪有本事被人叫神医。”       “只是说你长得像。”苏铁不以为然。       子筹只好干瞪眼睛。       “我在天上是不是很美?”苏铁最介意自己的漂亮,突然热切地问,“像一个红衣仙子?”       子筹真诚赞美:“的确飘飘欲仙。”       “在天上飞的感觉特别棒,只有自己和风,想到哪里就哪里,想怎么动就怎么动。”       “那钢丝结实不结实?我看挺危险的。”       “我都忘了有那东西了。”苏铁嘟嘟嘴,“我老以为是自己在飞。”       突然她有想起什么:“你没那么快走是吗?下一场我骑马,我能在马背上做好多惊险动作,能把你吓死!”       子筹笑道:“那我只好留在这儿乖乖被你吓死。”       苏铁咯咯直乐。       这时化妆师过来叫苏铁换衣服,苏铁眼光闪闪地望望子筹,子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下巴。       苏铁仰头笑道:“今天我不摸你的胡子,你的胡子不够毛驴的好。”       子筹尴尬,正想说什么掩饰,不提防苏铁又抬起手,飞快地捏捏他的鼻子,然后一路咯咯笑着跑了。       他笑也不是恼也不是,只得摇摇头。 24       他看着苏铁在马背一路飞驰而来,果然英姿飒爽,姿态潇洒。       一条片子过,导演叫停,也忍不住赞她骑得漂亮。       哪知苏铁却不停,纵马回去,突然在马背上大秀特技,一会儿单手撑,一会儿旋转,真是看得人暗暗捏一把汗。       突然,她从疾弛的马背上半挂下来,人们以为是她的绝技,又是惊呼,又是叫好。       呼声未落,却见她手一松,咚的一声摔在地上。       子筹反应最快,马上冲了过去,周围的人们这才明白过来这一幕是真的坠马,不是表演。       “大家别搬动她,可能摔了骨头。”子筹冷静地下着命令,“我是医生。”       子筹四下检查,庆幸不是她的头部着地,他轻轻呼唤她:“苏铁,苏铁。”       苏铁张开眼睛,显然是痛极,但她还是挤出一个笑:“神仙医生,我的脸没事儿吧。”       子筹道:“没事儿。”       她的笑舒展了些,脸上又有了顽皮的神色:“我骑马好看吗?有没有把你吓死?”       子筹无奈道:“本来已经吓死了,因为要救你只好活过来。”       苏铁想乐,一阵剧痛却袭来,她此时才意识到身上的伤,疼得想哭,不禁扁起嘴,泪珠随即滚落:“我骨头疼,我是不是摔死了。”       摔倒没摔死,只是右手臂骨折,脚扭了一下,还有一些皮外伤,算是大幸。       但是得有一个多月,她要好好地休养。       山村医疗所的条件实在简陋,剧组又要开拔,子筹看着她手脚那厚厚的石膏,有些担心。       她硬是要他扶着站在窗边,看着剧组的车一部部开走,脸上有些落寞。       子筹以为她是舍不得这份工作,安慰她道:“别难过,把身体养好了再说,到处都有新戏开拍。”       “可是那个灯光师就要被人家追去了啊。”       “啊?”他重新把苏铁扶上床,让她躺下休息。       “我就是喜欢那个灯光师,才进这个剧组的。”苏铁郁闷道,突然没头没脑地说,“神医,谁让你来这儿的。”       子筹不知她想说什么。       “你要是不来这儿,就不会看见我,你要是没看见我,我就不会从马上摔下来,我要没摔下来,就不会追不到那个灯光师。他人很沉默的,最起码要花两个月,我本来有足够的时间。”她一连串地自言自语。       子筹又好气又好笑:“我来这里可没想让你从马上摔下来啊,是你自己要表演特技的啊。”       苏铁恼:“你不是没看过吗?”       ...

《盛开》(11-20)

三月 6th, 2010

《盛开》(11-20) 11 卢枫只得一个人去见妈妈。 临到下午六点廖子筹才发来短信说,临时有个急诊,实在是推不掉,不能跟她回去。当班医生有急诊很正常,但她记得,这星期子筹都是值下半夜班,这刻他该在宿舍睡觉。 她不愿自己成为一个诸多猜疑的人,但是这郁郁却堆积在心里,又少不了在妈妈面前强笑着帮他打圆场。 妈妈今天心情却不错,亲自拿了剪刀在阳台上剪枝,繁枝琐叶纷纷落地,阳台上渐渐光亮了起来。 她淡淡说了句:“忙就忙嘛,当医生都是这样,没天没地的,要不是当年你哭着去求你爸爸,我说什么都不同意你考医学院,现在好了,还找个比你更忙的。” 卢枫只好温婉一笑。 “见着你哥了吗?”妈妈装作随意问。 “都有好几天不见了。”卢枫小心地说,“他最近都在忙新公司注册的事。” “见到那个女人了吗?” “嗯.” “哼!”妈妈剪刀一响,落下一朵饱满的山茶。 “其实苏铁心地是不坏的,礼仪上的东西可以调教——”卢枫壮着胆子说,“而且哥哥确实喜欢她。” 妈妈不响,剪刀咔嚓咔嚓,新鲜叶子截断的绿腥味儿,带着点杀气。 “你们都以为妈是个心胸狭窄装模作样的人是吧。”妈妈突然冷笑道,“可巧了,你爸也是这么帮她说话。” 卢枫不敢吱声。 “将来你当了妈就会知道,天下有没有和自己孩子幸福作对的父母!”妈妈累了,她放下剪子,一绺乱发颓然拂下,这使她看上去有些憔悴。 “那女人不是安分过日子的人啊,我一看就知道。”她微微喘着气,“你哥又那么死心眼——” “他总有一天会知道痛的,我能做的,就是让他短痛。”妈妈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卢枫端过的热茶,微微啜了一口,“有空你不妨告诉他,他户口上那几百万,我给冻住了。” “妈,你明知哥哥要和人开公司,那是启动金!”卢枫惊叫。 “人生有时候要学会取舍,尤其是一个男人。”妈妈面无表情。 12 苏铁送卢桦上了班,依依地回屋来。 卢桦换下的睡衣扔在床上,她痴抱在怀里把脸深深贴上去。 一腔热爱无处遣,她把卢桦的衣服一件件找出来熨烫,那些衬衣西裤本来在洗衣店就烫好了的,她却想,自己亲自熨一次,用带着爱的手,就能把爱也熨进去。 她不是个会干活儿的人,忙了一身大汗,中午也不吃不睡,笨手笨脚地好不容易完工。 站在柜子边上,把衣服一件件地挂好,她忽然有点感喟,毛驴啊,我的爱都在你的衣服里头,你穿着这些衣服,就是穿着我的爱了,记着吗? 似乎有点伤别的味道啊,她随即一笑,不想那么多。 卢桦回来时,苏铁正两手举着衣服架子挂衣服。 他上来给她一个大大的熊抱,不管她手里高举着的衣服像翅膀:“苏铁,知道今天什么日子?” “烫衣服日!” “你给我烫衣服了?你不是说你从来不给男人烫衣服吗?” “不知怎么就情愿给你烫了。” “苏铁,今天是我们相识一百天,记得吗?”卢桦眼里尽是温存,“我有礼物给你。” 他兴奋地拉开皮包,从里面拿出一份楼盘的样板房图纸铺在小桌上。 苏铁有些分心,一百天了,已是三个多月了啊。 “快来,看我们的新房子!”卢桦一把拉她过来。 “本来想和你一起看过再下订的,但这房子太好我怕人家抢了。”卢桦兴致勃勃,“原来的买主是我一个客户,刚装修好就要移民,急着转让,你看这是空中花园,你不是说过最喜欢看花儿的?这是朝南的阳台,可以看到十万里碧波湖!” “不错啊!挺好!”苏铁赞了句,却问,“可是,何必要买新房子?” “当然要买新房子!”卢桦愉快地大叫,“没有新房子怎么娶你?” 苏铁犹豫了一下,没出声。 卢桦以为她在专心听,更满眼憧憬地说:“从此我们天天在一起,我赚钱,你烫衣服,我煮茶,你浇花,生他几个吵吵闹闹的小孩,永远永远也不分开,好不好?” 半晌不见苏铁回应,卢桦故意沉下脸道:“不许你说不好,知道吗?” 苏铁笑一笑说:“我哪里有说不好啊!” “看看,干活儿干累了吧,无精打采的。”卢桦注意到她的脸色。 “我今天中午没吃也没睡。”苏铁顺势说道。 “那我叫个外卖上来,你先睡一会儿,我去把房子的首期办了。”卢桦想想又回过头,佯作威严状,“不许你说不好啊!” 苏铁笑了,静静的。 13 廖子筹那晚倒是真有个急诊手术,一直做到晚上十一点,腰都伸不直了。 不过他得承认,其实那个手术他可以不去的,冯主任本来没叫他顶,是他自己争着说有空。就是不大想跟卢枫回家。 那个家和家长,是低气压,憋得人凭空矮掉,憋得人透不过气。 认识他们的人都说,廖医生前途无量,未来岳父岳母的威望和能量在那儿摆着,他不想上位都难。 还有人说他处心积虑,目光长远,得了佳人又赚了资本,坐直升机般少奋斗几十年。 不知卢枫会不会这样想,如果连她都不懂他的心,那就—— 她可知道,他只想爱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何时开始,回头看,过往的记忆像一场大雾。 初三那年,春天,小雨迷蒙,十二岁的卢枫给哥哥送伞。 正上着课,他的座位临着后门,一直听得专心,却不知为何突然转了下头,而她恰一身白裙翩然而至,雅致洁白,落落大方。 教室很静,他怔望着她,不晓得说话。 她怕惊动别人,掏笔在掌上写了“卢桦”,张开手让他看见,然后递过一把折叠伞。 他接过,点头,郑重如受千金。然后她嫣然一笑,飘飘离去。 几乎没有人注意这幕,他握着伞心跳如鹿撞,待下课将伞转交给卢桦。一句“有个白裙子的女孩送伞给你”说出来时脸竟有些微热,他想,他紧张什么。 “那是我妹,都说小雨不用打伞,偏要送来!”卢桦没好气,他那时典型的大少爷脾气,为这个,廖子筹从来不愿多和他说话,省得落个巴结的名声,他家境虽普通,却不肯输了骨气。 而那天起,廖子筹不管这些了,他主动要求参加卢桦的足球队,一起做竞赛题,请他来家里吃饭,他积极甚至有些殷勤地忙这一切,只想常常打探她的消息;他五点半起床跑过半个城市,装作经过她上学的地方,等着和她打个招呼,再一路急跑着去上学。 的确是处心积虑。 他爱她多久,这条路走了多久,而如今仍在走,即使是现在,他也常常起疑他们是否真的已经走到一起,她高贵庄重,他有时敬她如神,隔着烟火似的远。 她亦鲜少表白,想想这么多年,她似乎从未说过爱他,只是默认,颔首,亦步亦趋,唱和有致。如果心意互通,话自然是多余的,可是有时没了那句,又始终好像少了份确认。 不过是在花园里等她吃午饭,几步间已经思量了这么一大片,廖子筹哑然失笑。 “子筹——”抬眼间卢枫已经来到眼前,她的步子有些焦急,声音却尽力控制得低柔,“陪我回家好吗。家里出了点事儿。” 廖子筹忙叫了出租车,问她怎么了,卢枫看看出租车上的司机,把话咽下。 下了车她再说:“我哥快疯了,在和妈妈吵。”停一停又说,“苏铁走了。” 14 苏铁走了。 没打招呼,也没征兆,前一晚洗的内衣还挂在晒衣绳上。毛巾牙刷拖鞋都在那儿,早上卢桦上班时她还求他,晚上回来到熟食铺子给她买只酱鹅腿。 只是带走了她那两只大箱子,那两只箱子,红色装的是衣服,蓝色那只,还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卢桦从未见她打开过,他也没好奇。 她留下一张纸,那很粗大的黑字写着:“最亲爱的毛驴,你的爱太好了,只要我一天活着,都是最美的回味。” 他不信她走了,坐在窗边等到天黑尽,一遍遍地打她手机,狠狠的又沮丧的神气,即使那边一遍遍地回答,您拨叫的用户已关机。 很倒霉的一天,上午去交房款,信用卡提不出。去银行查,才知道款项全部暂时冻结,这笔款子有一些是自己的,一大半是向妈妈借的,他的钱一向交给妈妈打理,遇见苏铁之前,他一直是妈妈的乖儿子。 出了银行,老杜电话,告诉他应聘的人很多,让他过来看看,顺便要他资金尽快到位,新公司择日开张。 他在路边打电话给妈妈交涉,妈妈说:“我不把你的钱冻住,早晚让那女人拿走。” “为什么你就不愿意让我幸福?” “这个人不会给你幸福!” “是不是因为你不幸福,所以也看不得别人幸福?”情急之下,他把话说重了。 妈妈顿住了,然而很快她又恢复了冷峻的语气:“你愿意怎么说就说吧,总之她一天在,这些钱我一天不会交给你。” “那你永远都不用给我了,我永远都会和她在一起!” 他收了线,一肚子委屈赶回来,仍没忘记在路口给苏铁买酱鹅腿,汗津津地跑上楼梯。开门的时候,怕装酱鹅腿的纸袋放在地上会脏,特意一只手捧着,左手拿着钥匙拧开锁,费了老大的劲儿。 门里却只剩空屋,苏铁已经离他而去了。 他就是不相信她会走,他们俩那么好,那么好,她哪有走的理由? 那夜里他满城地找她,没有方向和目的,她到过的地方,没到过的地方,有人的地方,没人的地方,他都扯着喉咙叫,叫得嘶哑,叫出血来:“苏——铁!” 凌晨四点半,在碧波湖畔,几个联防请走了他,附近的居民报了警,说那人叫得像中了枪的狼。 他想破了脑袋,都不明白是谁要拿走他的幸福,就像给一个孩子糖,他欢喜地正要剥开,却有只大手一把抢去。 第二天他总算明白些,拥有这只大手能量的人,不是他妈,还能是谁? 15 体面人家的吵架原来也和市井无异。 卢枫不避子筹,把是他当成自家人了,然而他能做的也只是把卢桦按在EZ是我家上,徒然看着他们两败俱伤。 有那么一会儿,廖子筹几乎脱口而出苏铁的那个什么三个月理论,或是叫第一口鲍鱼理论?鲜花盛开理论? 但他没有,说不清为什么,这个场合,这种空气,他开不了口。 如果苏铁的歪论本来就显得荒唐,那么他不愿冒险,做那个转述荒唐的人。 哥哥和母亲的僵局让卢枫伤心,回来时她一路无语,忽地看他一眼,幽幽地说了一句:“我小时候,总希望妈妈变成学校门口那个卖烤豆腐的大婶。” 廖子筹一笑:“哦?” “那个大婶,总是笑呵呵的,从不动气,她的烤豆腐永远热腾腾的。”卢枫神往着,“每次去买,她都会摸摸我的头,我喜欢她身上那种热乎乎的味道。” 廖子筹张开手掌,轻轻地摸了一下卢枫的头:“像这样,是不是?” 卢枫笑了:“那时候多傻,好像就为了这个动作,我吃了整整一个学期的烤豆腐。” 她又笑笑,却把眼睛避开了。 廖子筹有些心酸,他清了清嗓子:“小枫,其实我妈也卖过烤豆腐,不过是在家里的店,她也是个热心的人,她会很喜欢你的。” 卢枫抬眼轻问:“她知道我吗?” “知道很久了,也想见很久了,不光是她,还有我爸、我妹、我大哥,我大哥在边疆服役,三年才回来一次,这次他和嫂子小侄子回来,后天就要走了。”廖子筹说完,站住了。 “是不是我该去见见他们?”卢枫有些不安。 “我只怕你不愿意。”廖子筹眼里带着希冀的神色,“妈妈的手艺很好,就是家里地方窄些,怕你不习惯。” “你以为我是谁啊?”卢枫嗔道,“你不开声,难道要我主动求你带我见你家人?好像多恨嫁似的。” 廖子筹喜不自胜:“那说好了,明天晚上到我家吃饭,我现在马上回去告诉他们!” 卢枫笑着:“告诉伯母简单些就好,不要太麻烦了。” 子筹快口接道:“你不知她想被你麻烦很久了。” 16 上午院里开民主评议会,关于几个医师评副主任职称的事。 廖子筹也是这次的讨论人选。 恰巧坐在卢枫对面,虽然中间隔着几个专家领导,但是无碍他们眉目传讯。 卢枫只是淡淡地笑,怕人家嫌他俩高调,后来索性不去看他,只专注开会。 讨论子筹时,冯主任不吝啬赞美之词:“年轻有才干,业务出色这些大家都说到了,我再补充一样,就是廖医生的人品同样出色,他助人之心尤强。上周有个急诊的病人要动手术,但是当班医生却因急性腹泻不能上阵,我本来想找谢医生回来,是廖医生极力请缨,主动放弃了约会和个人休息时间,成功地完成了这个手术,而手术之后他还要紧接着值夜班——” 廖子筹有些坐不住了,他频频偷眼去望卢枫,却见她正襟危坐听讲,脸上若无其事,根本看不出喜怒。 好不容易待到会散,他急着要向卢枫解释,天知道该如何解释,那就只好认罪了,少不了她有一阵子龃龉。 而卢枫没看他,却和几个女医生说说笑笑地走出会场。 他只好叫:“小枫,等一下我有话说。” 女医生们哄笑道:“真是郎本多情啊,这么快又有话说了!” 卢枫微红了面皮不语,偏这时冯主任叫住廖子筹,要他填几份表格,他只好心上心下地看着她先走。 却说卢枫心里着实有点生气,子筹不愿去跟妈妈道歉,她可以谅解,但他不应该骗她。 骗是另外一回事,虽然情节可轻可重,但在女人看来,这至少是重的开始,这一次算了,下一次你能知道他骗你什么,你又怎能再安然美好地把所有信任都投注给他? 等廖子筹再去科室找卢枫,卢枫却又在为产妇做检查,这个时段的来人最多,他连说句死己话的间隙也抓不到。 只能隔山隔水地说一句:“小枫,今晚我等你。” 卢枫面无表情地应句:“我正忙着。” 他只好讪讪离去。 此时廖家已经开始准备今晚的晚宴了,廖妈妈一早就去菜市场大包小包地提回来,又叫廖爸爸骑摩托车去城郊买土鸡,买甲鱼,又要子筹妹妹子珊洒扫亭阁,窗帘布是昨晚洗的,今早还未大干,桌布是新买的,铺上去新的有些显眼,廖妈妈跑上跑下,心慌慌地总担心漏了什么。一家人都派了任务,连同来做客的大嫂和五岁的小侄子亮亮,也要早起拔鸡毛。 子筹大嫂暗地里向大哥发牢骚:“什么公主似的人物啊,要一家子紧张成那样?” 子筹大哥兄弟感情要好,子筹更是他的骄傲,于是他忍不住呵斥老婆:“子筹第一次带女孩回家,你少多嘴!” 大嫂黑着一张脸向厨房去了。 17 五点半下班,卢枫赶紧回宿舍换衣服,她一天都在想该穿什么衣服合适,不能太严谨,又不能太随便,既要显得人精神,又不要太刻意,想来想去自己有件浅紫色的裙装还好,可穿上才觉得领子有点低。有一方丝巾最好,自己原是有块很配色的洗花丝巾,却怎么也找不到了,这时忽然记起是上次留在家里了。 廖子筹在医院门口等她,卢枫匆匆跑过来:“我妈的血压有点高,我拿些药回去,很快的,行不行?”她没说主要是为了回去拿块丝巾,顺便送些药,男人不会懂得,女人那么在意自己完美的出场,甚至不惜一切代价。 子筹掏出手机看时间,电量只剩下一格,模糊显示出五点四十分。 他笑了:“当然行,我家七点才开饭,我陪你一道回去吧。” “不用了,你在你家街口等我,我认得路,到了我给电话你。” “那也好,我回去准备。”子筹打趣,“有道菜只有我会做,连我妈都要给我打下手。” 卢枫笑:“你不要让我期望太高才好。” 她打的回家,匆匆取了丝巾,没惊动厨房里的小阿姨,也没顾得上和妈妈说一句话。事实上妈妈终日在卧室里躺着,为养儿不肖而伤心欲绝,根本不知她回来过。 卢枫坐上的士一路疾弛,才六点过五分,她的心稍稍放下一些,却突然想到匆忙间忘了买礼物,第一次去人家,至少得有个果篮吧,听说还有小朋友呢!还好路上有间超市,等下经过顺便就可。 车刚下高架桥,却见前方有人拦车,这个地段是不准上落客的,司机忍不住骂句:“神经病。” 卢枫无意间向外望去,看见拦车的是一个孕妇,她个子不高,腹部却高高隆起,想是宫缩开始了,一只手捂着肚子,疼得弯了腰,出租车很快把她抛在后面。卢枫一边回头一边说:“师傅,拦车的是个孕妇,她快生了。” 司机不带感情地说:“我也没办法,又不能把你扔下,那里又不能停车。” “求你转回去吧,你不停,别人也不会停的,会出人命的。”卢枫急道,“求你了师傅,车资我出双倍好不好?” 司机从反光镜里看了她一眼,默默地转过通道,加速往回开。 那孕妇已经疼得站不住了,她半蹲半跪,脸上全是汗水和泪水。 车刚停稳,卢枫连忙跳下来扶住她,司机也过来帮忙,两人合力把孕妇弄上去。 “别怕,深呼吸,保持力量,很快就会好的。”卢枫给她擦汗,温柔地安慰她,“我是产科医生,我会陪着你的。” 那孕妇感激地点点头。 出租车飞速向医院驶去,孕妇的呻吟声开始平静下来,卢枫的心却变得沉了。 六点四十三分,她拨着廖子筹的手机,数次都是“暂时无法接通”。 此时,廖子筹正在厨房力挥油勺,大显身手,他很专注地烹饪自己的拿手好菜,立志要发挥出最佳水平,他牢牢记得卢枫说过不要让她期望太高,却一点儿也不记得给自己的手机充电。 18 孕妇的情况不大好,胎儿太大,羊水不多,她的骨盆有窄,拖延一分,危险便增添一分。 卢枫早换上了白大褂,她低声问那孕妇:“这样的情况,只好剖宫产更安全,你的先生什么时候到,要他签字才行。” 孕妇的脸早已痛得变了形状,她从牙齿里挤出几个字:“没有——他——没有,你——求你——救我。” 不能再等下去了,卢枫脸色沉毅,她吩咐护士准备麻醉,然后拿起签字笔。 妈妈常说他们兄妹两个什么都不像她,就是这点像,死心眼。 卢枫也是一个念头走到底的人,她此时的念头就是,救人,除此之外,不管了。 廖家,七点钟。 一桌好菜,蒸气袅袅,大家正襟危坐,爸爸妈妈还换上了新衣裳。 廖子筹这才发现手机没电,他忙换上电池,拨了回去,没人接听,打回她家,小阿姨说没见她回来过。 他心急火燎,怕卢枫路上出了什么事,急急忙忙就要出去找。 妈妈交代他别急,慢慢来,他们等多久都没问题。 廖子筹顺着卢枫该走的路线转了两趟,车流畅通,天下太平,不像有事发生的样子啊。 他又慌慌张张折回医院,当班的护士告诉他卢医生在手术室,一颗心这才回到原处。 人没事就好,但是一丝嫌怨随即上来,凭空怎么又跑回医院做手术呢,明明约得好好的,她不是那么没交代的人啊。 八点半了,手术还没结束,他不想再等,无精打采地回家。 桌上一席菜还没动,亮亮吃了米饭,老想吃块盐焖鸡,嫂子偷偷夹给他,却被大哥骂没规矩。 嫂子也是饿了,话里带着气:“人家就是金枝玉叶,你儿子就是破灯烂盏,吃块鸡肉都不配。亮亮来,你给我吐出来,那不是给你吃的,饿死你才活该!” 爸爸妈妈打圆场:“让他吃嘛,让他吃嘛,可把孩子饿坏了。” 廖子筹强作笑脸:“大家吃吧,别等她了,临时有个手术,现在还没出来。” 妈妈一脸失望,自言自语道:“忙啊,工作忙啊。” 爸爸安慰她:“工作要紧,工作要紧,饭什么时候不能吃?” 妹妹子珊不作声,白了子筹一眼,抓起筷子先夹块肉吃,嘟哝了一句:“好难请。” 嫂子笑道:“也不怪人家,人家官家小姐是要摆摆架子的啊!” 大哥喝停她,她还抢着说完半句:“没时间就别答应来嘛——” 子筹沉着脸,又难过又难堪。 大哥拍他肩膀:“你跑来跑去也饿了,来,咱们哥俩好好喝杯。” 那晚他关了手机,喝到头重脚轻。 半醉了躺在EZ是我家上,听得大嫂和妈妈收拾碗块的声音。 “妈,那块桌布多少钱?” “两百多,就那点刺绣值钱。” 嫂子嗤地笑出声:“白花那个钱了,人家也没来。” 妈妈沉默了。 廖子筹闭上眼睛。 19 十一点半,卢枫才出手术室,马上给电话廖子筹,关机。 她非常不安,但是实在是太疲惫了,加上没吃东西,她觉得自己轻得像个梦。 她去看了看麻醉未醒的产妇,轻轻地用食指碰碰新生儿粉红的小脸,她累得有些站立不稳。 但是那种欣慰是由衷的,母子平安,她们很好,自己的努力多有价值啊。 回到宿舍衣服没换她就躺倒睡着了。半夜饿醒了,只好冲了杯泡面。吃着泡面,想起子筹,好想立刻向他解释,请他原谅,自己会尽力为这次失礼补救。明天请假,精心挑选礼物,上门道歉不知可以不可以呢?也想马上告诉他今天的壮举,她救了两条命呢,如果她不走那条路,那孕妇未必会等到车;如果她不果断签字,也许手术不会那么顺利。无论如何,她要带他去看那母子俩,要他一同体验那快乐。 尽管有些不安,她还是相信,他会懂得,并且原谅。 子筹永远都会包容她的,她脸上浮上一丝笑容。 次日卢枫起了个大早,在医院门口等候子筹。 等了老半天,看见子筹阴着脸走来。 她预期到他的不快,所以绽开笑脸迎上去:“子筹,昨天很抱歉,我临时——” “大小姐,我知道你很高贵,但是你至少该懂得尊重别人!”廖子筹开口就是一串抢白,“虽然我家只是小市民,时间不值钱,劳动不值钱,但是也有自己的尊严!” 卢枫的脸腾的一下红了,她从未见过廖子筹这么严厉地说话,她也从未受过谁这样无情的训斥,而身边过往的还有那么多好奇张望的同事啊。 委屈和羞辱,还有急于保护自己的骄傲让她随即反击,她冷笑道:“你也不必说我,既然你可以因为急诊失约不见我妈,我为什么就不能因为救人不去你家?” 其实廖子筹刚说完那话就后悔了,他昨晚醉得厉害,今早头还疼,所以语气太冲,正想着下一句挽回来,卢枫这句却结结实实地击中了他。 他气得话都不流利了:“报复——你是在报复我——原来……” 事已至此,卢枫心里懊恼异常,又夹杂着伤心,旁人错怪自己也就算了,连他也这样想,他怎可这样想,他不懂得卢枫会做怎样的事吗?既然这样,说什么都没用了,做什么也没意义了。 她强抑着眼泪,扔下一句:“随便你怎么想。”便快步离去,留一个直直的背影给他。 20 卢桦约廖子筹出来喝酒,说是道别。 两个各怀心事的男人喝了一晚闷酒。 “真打算什么都放下,去找苏铁?”廖子筹问。 “对。”卢桦瘦了,胡子有几个星期没刮了,一根根支棱着,倍添沧桑。 “去哪找啊?你又没线索。” “先从青岛开始,我在那儿发现她。”他迷糊地笑一下,好像在说一个很亲的名字,又重复了一遍,“青岛。” “找到她又怎样呢?” “找到她就全好了。” 廖子筹深深看他一眼:“你就没想过她为什么要走吗?” “我就是想不出。”卢桦的嗓子有些嘶哑:“我俩那么好,那么好。” 他低下头,看见身上穿着的裤子,扯了扯裤腿,,苦笑道:“这裤子还是她给我熨的,熨出了两条裤线——她从来不帮男人熨裤子的。” 廖子筹还是把要说的那句咽下了。 一个对爱情认真的男人是多么的柔弱,一个词、一句话就可以杀他,还是让他带着希望和甜蜜去找吧,也许找着找着,那执拗会被日子消耗掉了,就像一场病,到时候他自己会慢慢好起来的。 “你和小枫闹别扭了。”卢桦想起来问。 “你也知道了?”廖子筹不自然地笑笑。 “我让她拿份资料给你,她不愿意。”卢桦摇头,“女孩子就是小心眼。” “有时候挺累的。”廖子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抱怨个啥,我妒忌你们!”卢桦喝了一大口酒,“妒忌你们打架都有伴儿,妒忌你们可以赌气!” 子筹摇头。 “要是我和苏铁也打过架,也生过气,也伤过心,也许我现在未必那么想念她。”卢桦深深叹气,“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太短了,连赌气都来不及,全部是快乐,全部是幸福,那样完美的爱,就像一个好梦,好得我不愿醒来。” 子筹若有所思,这不正是苏铁当初说的吗,最好的时候走开,便永远都是最好的,因为没有机会变坏。 “要是你们一直下去,也吵架,也没感觉了呢?”子筹问。 “只要是和她在一起,就算吵架也是好的。”卢桦说,“我就是爱她这么个人,就算她老了,变胖变丑变得不可爱了,我还是爱她这个人。” 子筹心想道,自己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就算小枫怎么无礼不近人情,气得他胸口疼,第二天醒来,他还是爱她。 卢桦举杯再劝,子筹按住他的酒杯:“明早你要开车去深圳,我也要下乡,咱们都少喝点。” “你下什么乡?”卢桦问,“去多久?” “去丽水吧,省医疗队山区巡回一个月,今年评职称都要有下乡的履历。”廖子筹平淡地说。 “丽水不是常有剧组拍戏吗,看到章子怡帮我要签名。”卢桦哈哈道。 “你还是那个风流脾气,难为现在成了一大情种,人说情种只生在大富人家,真有道理!”廖子筹调侃,“刮刮胡子吧,要不警察拦车当你是劫匪。” 卢桦摸着胡子自言自语道:“我早想刮了,就是不知剃须刀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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