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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圆的悲伤
二月 27th, 2010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我抬头看到了圆而亮的月亮,内心浮起一个微笑。今天走了很多路,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可爱的小店,买了5支彩笔,3个布艺小蔬果,2个花朵书签夹,我总是容易为这些可爱的小东西而感到满心欢喜。
然而我打开门,却发现前天才买回来的4条鼓眼小金鱼的其中一条翻了肚皮……
那一刻很想哭。我有点害怕,我不敢去捞它,看它翻在那里,我心里一阵慌。
我并不是个喜欢养宠物的人,一是没有精力照顾,二就是害怕自己照顾不好,可爱的小东西会死掉。前天下班走过一个地下通道时,看到一个头发半白的中年男人蹲坐在地上,旁边一只大的蛇皮袋里装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面前一只白色方形塑料箱,浅浅的水里游满了黑色、金色的金鱼。他茫然地看着来往的人,也不知道叫卖和推销,就那样蹲着。我的高跟鞋“哒哒哒”地回响在过道里,没有停留地走过金鱼摊。到楼梯口时,我突然被一种生活的无奈感攫住,那半白的头发让我于心不忍。
于是我走回去,蹲下去问他多少钱一条。他说:“2块。”我指着鼓眼睛的金鱼说:“这种贵点吗?”他嗫嚅地说:“这种3块。”我问他:“我家里有一个这样的小鱼缸,大概能养几条?”他说:“3、4条吧。”我说:“这种3块钱的,麻烦你帮我挑4条活泼一点的。”
给了他12块钱,他把2条红的、2条黑的,一共4条小金鱼用盛了水的白色小塑料袋装好,还索索地从旁边的蛇皮袋里拿出一包红红绿绿的鱼饵放到我手里,也没问我要钱,意思是送给我的。
回到家,我突然看到电视机柜旁边的那个长圆柱型鱼缸,里面摆了好些海螺,还有2支塑料花。那是房东的,我们住进来的时候里面就没养鱼,典型的旧式住家的摆设。我对小鱼说:“小东西们,你们可以住大一点的房子了。”挽起袖子把海螺和鱼缸都刷了个干净,然后把小鱼都放进去,看到它们还可以在海螺中中穿梭,觉得有点开心。我想,我一定好好地养你们,不会让你们饿死或者撑死的。
可是,才2天,我的小鱼就死了一条。我今天出门前还喂过它们,每天我都只放固定量的鱼食,缸子的底下还有好些鱼没有吃到而被水泡重了沉下去的,难道小鱼是被撑死的吗?还是因为我没有每天都换水,给闷死的?我不知道。
昨天我还跟大叔说我家里多了几位新成员。明天元宵节,我一个人在家,只能跟它们一起过,可是有一条小鱼却死掉了……
我真的觉得很悲伤。也许是突然觉得自己太孤单了。
如果这4条小金鱼都死了,我永远都不会再养小动物了。 一面永远飘扬在岩广公路的旗帜
二月 25th, 2010
《纸婚》–转载
二月 23rd, 2010
那晚,待到顾爸顾妈入睡,顾小影才拿起卧室的电话,拨通了管桐的手机。 只响了一声,那边就急急接起来,张嘴就说:“爸,我是管桐。”
顾小影鼻子一酸,没有说话。管桐以为信号不好,着急地“喂喂”两声:“爸,信号不好,你再说一遍,出什么事了吗?小影好不好?”
顾小影的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涌出来,她吸吸鼻子,可心里沉沉的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听到啜泣的声音,管桐一下子就沉默了,过会才试探着问:“小影?”顾小影哽咽着“嗯”一声,管桐有些着急,可又怕吓着她,便努力压住心里的着急,低声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肚子还疼吗?”
“我哪里都不舒服!”顾小影终于忍不住哭出声,她知道自己此时一定难看极了,可是她就想咧嘴大哭一场,“管桐,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管桐心里猛地抽痛一下,手紧紧抓住电话听筒,迟疑了几秒钟的时间。顾小影还是不停地哭,管桐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被她哭成了一片一片的。半晌,管桐终于开口:“小影,不哭了,你先睡觉,我忙完手头的事就回去看你。”顾小影听到这句话,更加悲从中来——每一次,他似乎都是这么敷衍她,对她说“我忙完”就如何如何,可是恐怕连他自己都知道,他永远都忙不完。顾小影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挂断手中的电话。带一点绝望,带一点麻木,带一点委屈,她呆呆地在床上坐了很久,直到累极了,才躺下昏昏睡去。
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顾小影听见身边窸窸窣窣的响声,微微睁开眼,看见管桐换了睡衣坐在床边。顾小影迷迷糊糊地问:“你怎么回来了?”“我回来看看你,下午再走,”管桐干脆掀开顾小影的被子,把她捞到自己的被子里来,搂紧了,疲惫地说:“乖,再睡会儿,我忙到半夜才把事情都做完,还要开三个小时的车。”可顾小影彻底清醒了,她眨眨眼,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到凌晨三点半。她吸口气——四百公里的夜路啊,他自己开车?他疯了?!顾小影略微偏一偏脑袋,感觉管桐转身关上灯,再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缓慢。她心里蓦地就泛出柔柔的心疼来——她知道,每当人疲惫到极致的时候,呼吸就会变得迟缓而沉重。 她翻个身,把脸埋进管桐的怀里,感觉管桐紧一紧自己的手臂,在她耳边喃喃:“老婆,对不起。”顾小影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早晨六点多的时候,管桐准时被自己的生物钟唤醒了。他一睁眼就看见顾小影正倚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一动也不动。管桐微微叹口气,也坐起来,伸手把顾小影拉进怀里,牢牢圈住了,陪她看窗外依稀的晨光。朝阳大片大片地染在对面楼宇的玻璃上,带一些恍惚的反光,洇出好看的红色来。管桐眼看着窗外,手轻轻覆到了顾小影的小腹上,感觉真丝睡裙下的肌肤温热柔软,而他的心却那么沉重。 他终于低声问:“还疼吗?” 顾小影不说话,只是摇摇头。管桐把下巴搁在顾小影头顶,说:“对不起……那天,我不该冲你吼……”听到这句话,顾小影的身体微微一僵,好像又被带回到那个绝望的夜晚。她深深吸口气,回转身伏在管桐胸前,感觉有泪水一点点渗出来。管桐觉察到胸前的湿意,急忙低头,伸手抬起顾小影的下巴,紧张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心里涌出大股大股的内疚:“对不起,老婆,都是我不好,我——” 可是没等他说完,顾小影就打断他已经重复了一万次的道歉,她哽咽着问他:“管桐,这些年,你累不累?” 管桐愣住了。过好久,顾小影重复问:“管桐,这些年,你不累不累?” 管桐沉默几秒钟,答:“还好。” 顾小影靠在管桐怀里叹口气:“这几天,我闲来无事,看了很多杂志。有篇文章让我很震撼,叫做《我奋斗了18年才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里面说‘来到上海这个大城市,我发现与我的同学相比我真是土得掉渣。我不会作画,不会演奏乐器,不认识港台明星,没看过武侠小说,不认得MP3,不知道什么是Walkman……农村孩子没摸过计算机,英语是聋子英语、哑巴英语,连老师都读不准音标……比较我们的成长历程,你会发现,为了一些在你看来唾手可得的东西,我却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她抑头看看管桐,问他:“是这样吗?”
“是。”管桐的心情有点沉重,他点点头,把夏凉被拉高一点,盖住顾小影。 “可是以前,我都不知道,”顾小影一边叹息,一边握住管桐的手,眼眶有些湿润,“我在城市里长大,隐约能猜到一点跳出农门的压力,却不知道他们在城市里拼一套房子、一个城市户口、一份事业到底有多难。我想,他们得放弃多少享受生活的机会,才能给后代提供享受生活的可能。” 管桐也叹口气:“前阵子,我看了一篇文章,说的是农村孩子的路为什么越走越窄。里面提到了包括教育公平在内的一系列问题,专家说‘阶层分化不可怕,可怕的是阶层固化,只有随着社会的发展,每个人都有向上流动的机会和希望,整个社会才能充满活力、充满希望’,真是一语中的。我才发现这么多年来,如果说我有点忧国忧民的心,可能都是因为自己有幸从这种阶层固化的危机中挣脱出来,才有力气回头看那些不想挣脱或者无力挣脱的人,只是越看心里越难受……”
就这样,那个清晨,顾小影第一次听管桐讲起自己的少年时代。
那是个生在山里的少年,每天起早贪黑地去上学,因为离家远,从初中起就住到了学校里。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是他一个月也吃不上一次肉。虽然身高还不算是太矮,可是那年那月的他面黄肌瘦,天天都觉得吃不饱。那时候,每到寒暑假他就要去帮人收扇贝,然后一分一分地攒下钱来拿去买复习资料。他天资并不聪颖,所以便要咬紧牙关,用超过常人几倍的努力去读书,直到考上大学、考上研究生。 然而,就是这样寻常的七年,对他来说却更加艰辛:他要不停地兼职,给电大生上课、给中学生做家教、给电器公司发调查问卷……他几乎没有休过寒暑假,最困难的时候连衣服都是同学们捐献的。可是他没自卑过,他还是很认真地读书、做论文,以省级优秀毕业生的身份毕业,考入省委办公厅。他只是没想到,当生活开始一帆风顺的时候,相恋三年的女友却提出分手。 那一刻,从来都很自信的他几乎被潮涌般的自卑打倒,他上可以给蒋曼琳的母亲一个不卑不亢的回答,心里却无法占用那些惶恐、孤独、忧虑……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有这样致命的缺陷,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弥补这些缺陷…… 所以,管桐真是用了很久,才从昔日这些绝望的深谷中爬起,再以常人难以想象的勤奋,给自己换来一份体面的生活、树立起职业的自信,也一片片修补好自己碎了一地的自尊心。
这样的生活,出生于城市里的顾小影、甚至看这个故事的你我,可曾经历?顾小影就这样被震撼了。她第一次听到这些心酸的故事,也第一次知晓这样的管桐……似乎也就是从那一刻起,顾小影知道了,她之所以曾经爱上这个男人,就是因为他从这样的生活里走出,他身上带有岁月赐给他的善良、大方、坚定、豁达、从容、积极……这些,在她顾小影的心里,是至关重要的品格。 其实,这些年里,她身边不是没有城市里的男孩子献殷勤——正相反,不止一个高干子弟曾经递过这样那样的小纸条或是表现出明显好感。可是,她不喜欢甲的优越感强烈、不喜欢乙的没有上进心、不喜欢丙的花钱大手大脚、不喜欢丁的对待爱情时的三心二意……他们身上,总有一个致命的缺陷,让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而管桐,他除了家境贫寒,真的是样样都符合顾小影对于一个配偶的全部要求——他出身农村,但并不吝啬;他成长过程坎坷,但并不怨天尤人;他虽然没有生活情趣,不晓得买花讨好老婆,却尽可能在有限的几次早下班时去楼下西点屋买顾小影最喜欢吃的乳酷蛋糕;他对家务活不精通,无论讲多少遍还是笨手笨脚,可他还是尽可能承担一些家务,比如洗碗、倒垃圾……甚至于,他全心全意想要给父母一段安然的晚年,可是面对父母和妻子之间的摩擦仍然不失公允——顾小影不是不知道,他有多少次对顾小影偷偷道歉,就有多少次背着顾小影去和管利明讲道理,偶尔也做这样那样的妥协……
是的,管桐不完美,可是他缺少的那些,恰恰是顾小影并不很在乎的那些;他具有的那些,又恰恰是顾小影极其强调的那些——原来,你最后选定了要一起走下去,并真的在同行的过程中相扶相持、白头到老的那个人,未必是这世上最好、最优秀的那个人,却一定是最适合的那个人。
婚姻中,没有最好,只有最合适。 这次,顾小影是真的悟了。所以,后来,顾小影就说出了那些话——而这些话,管桐想,他会记一辈子。
那天,顾小影转过身,看着管桐,正色道:“管桐,对不起。这一年,是我太任性了……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才发现;我除了脾气不好,还从来没有试图走进你的世界……我不肯陪你去应酬、不让你看新闻、嘲笑你看党报党刊……我一直以为我不阻碍你去做你喜欢的事就可以,我静下来想想才发现,其实我从来没有尊重过你的爱好、习惯甚至事业。” 管桐微微有些惊讶,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呆呆地看着顾小影。 她叹口气,说:“从段斐师姐的事情,我才知道,我喜欢的未必是你感兴趣的,你认为对的也未必是适合我的。长期以来,我们都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可我们忘记了,己所欲,亦要慎施于人。江老师说得对,到了我们这个年纪,谁也别指望别人为自己改变多少。我只知道自己不喜欢你乱动我的东西,却还要嫌你干家务活的时候程序紊乱,还要看见洗碗时用那么多水就生气、就斥责你浪费……是我错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习惯,我本来就就不该强迫你按我的工作流程来工作。”
管桐的心脏被狠狠撞击了,他真的很吃惊,他从来没有想到,顾小影会说这些? 顾小影看看管桐的表情,微微一笑,说:“管桐,我在城市里长大,从小没缺过什么。无论是物质上的需求,还是精神上的鼓励,爸妈对我从来没有吝惜过。可能唯一的人情冷暖就是在毕业那年留校的时候,多看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白眼。但最后总算是留下了,所以我这二十几年,还真是很顺利。也所以,我体会不到你的难处——如果你不主动告诉我,只让我猜,这真的很难。” 她甚至有些无奈,看着他说:“管桐,以前我知道你的家庭给你很大压力,现在我知道你奔前程也就会有很多阻力……可是,我是你的妻子啊!在你最难、最压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可能你会说你不愿意我陪着你难过,可是我得说,我虽然没有在社会上打拼过,但我终归是在市委大院里长大的。从小到大,我也看了不少迎来送往,看见几家欢喜几家愁你怎么就知道,我不能帮你出谋划策,不能帮你分担压力呢?”
她的表情那么沉重:“管桐,你不需要自卑,也不需要有压力,你只要记住,你是我见过的最勤奋、最执著、最优秀的男人,也是最适合做我丈夫的那个人!将来有一天,哪怕你不过是从处级干部的岗位上退下来,我也同样感到很自豪。因为我可以坦然地对我们的孩子说——‘你们的爸爸,这辈子的每一步,都是凭借他自己的力量’!” 最后,她缓缓地说:“管桐,我很仔细的想过了,对我来说,孩子没了还可以再要,事业上的机会丢了还可以再等……可是,我不能没有你。”
七月末,室外是一点点长起的高温,管桐心里却如台风过境时卷起的滔天巨浪! 他的眼角湿润了,他的呼吸都有些微微颤抖,他伸出手,紧紧地,把眼前的这个女人搂紧在怀里,再也不想放开!他想起,从来没有对地说过一句“我爱你”,可是他知道,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世上哪个女人,会比成为自己妻子的这一个更可爱!!他深深地把自己的脸埋在她的肩头,他要努力再努力,才能克制住眼底的湿意,他深深地吸口气,感受到她在她怀里静静地憩息着,他们的心脏一起“怦怦”地跳动,好似共鸣!
这是他们婚后的第一个七月——因为管桐的工作忙碌、因为顾小影只顾苦恼一个孩子的突如其来,他们甚至都忘记了自己的结婚纪念日! 然而,也下是从这个有坎坷、有误会、有坦诚、有感动的七月开始,他们知道,他们的婚姻、那薄脆如婚的婚姻,已经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后来的日子当然也不是顺风顺水——若说管桐和顾小影从此就可以大彻大悟再不吵架,那根本就是做梦! 事实上没过多久这两人就吵了一架,起因是顾小影某天晚上给管桐打电话,本来是说点“你那里天气怎样”、“今天忙不忙”之类的话题,可是说着说着就拐到了顾小影刚刚参加完的一场某同事的婚礼上。因为那婚礼的形式实在是很浪漫,顾小影羡慕了很久之后终于憋不住地第N次回忆起自己那场惨淡的婚礼——蚊子、蚊香、烈日、汗水,还有那个没有“洞房”的洞房花烛夜,真是想不刻骨铭心都不行。 于是顾小影就忍不住开始发牢骚:“管桐,你看看人家的婚礼才知道,一辈子就一次的仪式,那才叫庄严,那才叫神圣。我看着新郎给新娘戴戒指,新吻新娘的额头,宣誓说从此永不分离的时候,你都不知道,我眼泪都快掉出来了,好感人啊!再回头想想自己,真是啊,除了被蚊子咬、被汗水泡,什么都没有。”
管桐在电话线那边笑一声,试图缓和气氛:“其实也没啥,婚礼这东西,不过就是个符号……” 话音未落,顾小影的小宇宙就被点燃了:“什么?符号?管桐你是研究过符号论美学啊,怎么在你眼里什么都是符号呢?我想买漂亮衣服的时候你说衣服不过就是个符号,我说将来得给咱孩子取什么名字的时候,你说名字不过就是符号,我说晚上做什么饭吃的时候你说吃什么都行,不过是个符号……你是不是看什么都是符号啊?”
管桐又笑了,显然电话交流最大的麻烦就在于看不见对方的脸,所以管桐不知道顾小影此时此刻已经恨不得这个人就在自己的面前,让自己可以酣畅淋漓地将其剥皮拆骨抽筋! 管桐还企图做顾小影的思想工作:“都已经过去了,再强调那些没有意义的事多浪费时间?有这工夫还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比如你可以看看书、备备课……婚礼这种事,你觉得重要就重要,觉得不重要就不重要,反正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絮絮叨叨说了几分钟,突然发现听筒里没有了声响,管桐还想:这丫头现在的脾气真的是好很多了啊!想不到这么容易就不发火了? 忍不住“喂喂”几声,管桐问:“小影,你还在听吗?”
“我听着呢,”顾小影声音冷冷地开口了,“管桐,我得承认,你说得都对,婚礼的确是做给别人看的,的确就是个符号而已。按照你的理论,咱们穿什么衣服、说什么饭、住怎样的房子、开怎样的车、孩子聪明不聪明、老婆漂亮不漂亮……统统都是符号,是不是?” 管桐不知道顾小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吭气了。
顾小影接着说:“就说你们当官的吧,出门的时候坐奥迪A6 2.0还是2.4,开会的时候坐台上还是台下,吃饭的时候坐主宾还是副主宾,被介绍的时候是主任还副主任……这些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究其本质也不过是符号,对不对?” 管桐更不敢吭气了——结婚一年多,如果到这时候还没发现这是他老婆爆发前的先兆,那他真是白混了。 顾小影冷笑一声:“管县长,当多大的官、主持怎样的工作、分管哪些部门……这些明明都是符号,可为什么包括你在内的很多人还要趋之若鹜?你看不上我在乎一场只能作为符号而存在的婚礼,而你自己却可以为了一个同样作为符号而存在的官职奋不顾身,这算不算律人恕己?”
管桐哑口无言,他的大脑似乎有点短路,可是仅剩的那点清晰又告诉他似乎顾小影这样说也没错……他只是有些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把吵架上升到美学高度的呢? 过很久,管桐才叹口气,略有些烦躁地说:“老婆,其实当时你也说婚礼太麻烦了会很累人的,可后来嫌婚礼太寒酸的也是你……你每次吵架都要翻这个旧帐,你累不累?”
顾小影一愣,气焰霎时灭了一半——似乎是到这时她才想起来,当初,的确是有过这样的一番对话的。 那是在决定回R城举行婚礼之前,管桐大学时的好友结婚,管桐作为伴郎忙了个四脚朝天。婚礼结束后回家的路上,管桐苦不堪言地抱怨:结婚真累人,他家多少亲戚啊,怎么能来五十桌? 顾小影一直在旁边看热闹,却也心有戚戚焉地答道:五十桌看得我头都晕……等咱结婚的时候,可别弄这么大的排场,不然光敬酒也能累死我。 彼时,管桐累得连点头的力气都没了,却仍是能记住顾小影的这句话。 可是,他不知道,女人要的未必是五十桌客人的气派,却不能不看重一场婚礼的诚意。
电话线这端,顾小影深深吸口气,努力压住那些怒火,沉声道:“好的,管桐,我发誓,这是我最后一次提起这件事。过了今天,我再也不拿这场婚礼说事儿,可是今天,我得把这话说透了,免得你总是觉得我无理取闹。”
顾小影语速很慢,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管桐,你不是喜欢用符号解释问题吗?那我告诉你,我们周围的世界,就是一个充斥着各类符号的世界,我们的物质、我们的精神追求,哪个不是符号?可我们为什么还要要住大房子、有好的职业、好的前途,不还是因为我们对符号有一种本能的向往吗?所以男人和女人一样,也是讲究符号的,只不过男人和女人的不同在于,女人觉得重要的那些符号,恰恰是男人们认为不重要的符号,而男人觉得重要的,又是女人们不在乎的。说白了就是大家的审美基础不同,看待事物的标准不一样。可是,你不能因为基础不一样就觉得别人的标准毫无道理,对不对?”
管桐沉默了,过会儿,略有些迟疑地答:“似乎……也有道理。”
顾小影舒口气,似乎到这时才感觉出什么叫做筋疲力尽,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对着话筒说:“管桐,其实我也没撒谎,我的确是觉得婚礼不需要多么豪华,太豪华的婚礼不光累人,对你一个机关干部来说影响也不好。可是结婚对女人来说就等于第二次投胎,这是件严肃的大事,哪怕只有三五桌人,但总要有让人有一种被重视的感觉吧?而咱们的那场婚礼,的确只让我有种被敷衍的感觉。我委屈,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好像被施舍的一方,心里难免不舒服。管桐你想过吗,如果我真是那种虚荣的女人,我可能满足于你这间有三十年历史的机关宿舍?我可能连求婚戒指都没有就同意嫁给你?” 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低下去——是到了这会儿,她才感觉到吵架真是件疲惫的事,无论是赢还是输,都累。她长叹口气:“有些话,说开了就好。我发誓,从今往后,我再不会提这个话题了,你放心吧。”
空气中就这样变得沉寂,有很长一段时间,电话听筒里只有两人沉默的呼吸声。记不清过了多久,顾小影才听见管桐叹的声音,他说的是:“老婆,委屈你了。” 听见这句话的一瞬间,顾小影鼻子一酸,眼眶接着就变红了。或许,也就是那一瞬间,顾小影知道了,女人们的抱怨往往都是不持久的——或许只是那么一句安慰一点哄,所有的声讨便速速偃旗息鼓。心软嘛,都这样。 可就是这点安慰这点哄,也不是所有男人能愿意给、都能给的,或是都意识到要给的。
不过有趣的是,后来每当想起这次吵架,顾小影总会觉得有点“里程碑”的意思——兴许,是从那天起,她意识到自己真的也不过就是个普通到俗气的女人,也喜欢翻旧帐,也相当放不开。她甚至也知道了,无论自己,还是这世界上别的女人,看上去再温婉知性、光鲜亮丽,在生活中都有不修边幅、蛮不讲理的一面。只不过,嫁人前,我们的父母包容了这一切,所以所有的缺点都是等到嫁人后才暴露出来——换句话说,这些不是婚姻的错,而是婚姻的必然。 其实,顾小影也很不喜欢这样隐约透着些小气的自己,可是没有办法,她是普通人,不是道德典范。即使她努力要求自己做得更好一点,也不是为了给他人做标杆,而只是为了让自己的生活更洒脱、从容、闲适……仅此而已。 所以,从那天起,他们虽然仍旧吵架、翻脸、相互威胁,可他们心里都不约而同地在某些话题前插上了禁行符号,车走到这里,一定要拐弯。 有句话说:“前方是绝路,希望在转角。 还有句话说:人最难控制的不是世界,而是自己。 现在,对于这两句话,顾小影和管桐似乎都有点悟了。 现在,管桐觉得之前的那场不啻于噩梦的记忆或许真的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比以前更晓得感恩,晓得对身边人的付出与宽容表示感激。
他不知道,些时的顾小影也在感慨这同一件事——或许,总是要摔过跤才知道彼此的不容易,顾妈临离开G城前的絮叨言犹在耳:“男人,你总不能指望他什么都会,若是又会当官、又会赚钱、又会做家务、又会寸步不离地疼老婆……就算世上真有这种男人,那他也看不上你。”这话听着真够直白的,可是顾小影得承认,这是句实话。
这时候回头看看,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长相还好、脾气和顺、孝敬父母、有进取心……自己若是再苛刻到让他十项全能,这不是吹毛求疵吗? 对此,顾爸出发前的告别语更是无敌——他拍拍女儿的肩,笑嘻嘻地说:“闺女,你总得留点自己的长项吧?猫收了老虎做徒弟,尚且要留个爬树做后手……你总要留点核心竞争力,将来才能在你闺女面前有面子,对不对?” 顾小影一听就乐了——可不是嘛,顾爸在单位里是看上去那指挥若定的一个人,可是回家做家务的时候偏就能扫了客厅忘餐厅、洗了领口忘袖口为这些莫名其妙的错误不知道挨了顾妈多少骂,可顾爸做的糖醋鱼、葱烧海参、肉末鲍鱼……那可真是一绝!
这样想,顾小影就彻底想开了——算了算了,他不会做饭也好,只要他喜欢吃老婆做的饭,那就一辈子吃下去吧,也算吃个“白头到老”;他洗碗浪费水也罢,或许这样真能洗得干净,毕竟谁也没法真正消灭所有的细菌,只要能给自己一个视觉上干净卫生的交代就不错;他喜欢收拾东西就收拾吧,自己以后尽量提前用纸袋装好,或者干脆帖张便笺纸,上书“请勿乱动”;他干家务虽然笨手笨脚,但总比一点都不干要好,再说人家都已经分担了家务劳动,自己也没必要太力求完美;还有他没有审美就不要拖他逛街,浪费时间也浪费精力;而他开会、加班、挂职不回家……可他总要回来的不是吗?
就这样,秋高气爽的季节里,顾小影和管桐手牵扯手走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他们仍然各怀心思——然而这一次却不是愁肠百结,而是自得其乐。阳光下,他们脸上的表情意在愉悦,像极了恋爱中的小情侣。 秋天凉爽干净的风里,顾小影一手拖着管桐,一边蹦蹦跳跳。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她还没有忘记使劲扭头看看身边的大橱窗。管桐沿顾小影的目光看过去,也笑了——这丫头貌似是在看橱窗里的货物,实际上是在借落地的大橱窗观察自己的样子,时不时的还伸手整理一下额前的刘海……样子调皮得很。 管桐唇角,渐渐浮上微笑。 这就是他们的时光荏苒,也是他们的岁月静好。 

